瓶装风物(297)

2026-01-23

  “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砧木是赤霞珠的葡萄藤,而接穗的部分则是西拉的枝条,”在面前的这棵苹果树上比划了两下,岳大师兴致勃勃地看向他的首席爱徒:“你觉得这会对结出的西拉葡萄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竭力翻捡着脑内所剩不多的生物知识,小杭同志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会变成……呃,赤霞珠味的西拉?”

  “……冒昧问一句,你的初中生物真的及格了吗?”

  看岳一宛的表情,恨不得现场掏出粉笔和黑板来给他补习:“嫁接是无性繁殖!无性繁殖不改变遗传特性!你要是想得到赤霞珠味的西拉,那就得用赤霞珠与西拉进行杂交,因为杂交是有性繁殖,这才有可能会得到两种植物各自的遗传性状——”

  杭帆赶紧做虚心受教状:“那么请问师父,在赤霞珠上嫁接西拉,它究竟会变成什么呢?”

  “可能会变成一种不那么‘西拉’的西拉。”双手捏住了爱徒的脸颊,岳大师把小杭同志捏在手里来回揉圆搓扁:“对于我们酿酒师来说,葡萄品种的自身特色,就是葡萄酒风味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因此,这很可能是一种带来致命毁灭的改变。”

  只要是说起关于葡萄的话题,岳一宛的脸上就会立刻闪烁起雀跃的笑意。就连那双葱郁繁盛的翠绿色眼眸,都比平时更加明亮上许多。

  而杭帆无法抵抗这样的岳一宛。

  只要被这双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所注视,他就会再一次奋不顾身地陷入爱情的漩涡里。

  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帆任由恶趣味的恋人拉扯自己的脸颊,抬眼望向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我没想明白,”他还是有些疑惑地问:“既然结出来的西拉不是赤霞珠味的,那它又为什么会变得‘不那么西拉’呢?果实的遗传性状不是没有改变吗?”

  愉快地弯起了眼睛,岳大师夸奖道:“很好的问题,亲爱的。”

  “这是因为——生命体是一个非常精细复杂的系统。”

  由自然气候与土壤条件构成的“风土”环境,对酿酒葡萄的重要程度已然不必重提。

  “但一株葡萄藤,它到底是如何被本地‘风土’所影响的?”

  啪得一声,岳一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抬手指向两人面前的这株苹果树:“所有的植物,苹果也好,葡萄也罢,它们都需要用底部的根系来向土壤索取水与养分,并通过顶部的叶片来进行光合作用。”

  “如果把西拉的接穗,嫁接在赤霞珠的砧木上,我们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赤霞珠的根系在地下获得水与养分,并将之输送给上面的西拉枝条。”

  福至心灵一般,杭帆猛拍大腿:“懂了!赤霞珠根系的供给,与西拉枝条的需求,这两者或许并不匹配!”

  “不愧是我的关门大弟子,聪明啊。”

  岳大师老怀甚慰:“作为两个截然不同的葡萄品种,在各自生长过程中,赤霞珠与西拉所需要的营养物质并不完全相同。但既然种在地里的砧木是赤霞珠,它绝不会因为头上插了几根西拉的枝条,就立刻给你切换成西拉葡萄的工作模式。”

  联想到了自己的过往工作经历,杭帆的嘴角都耷拉了下来:“恶!这就像是必须联手合作,但却又坚持各自为营的两个部门……”

  “是这样的,宝贝,就是这样的。”怜爱地摸了摸自家男朋友的头发,岳一宛点头曰道:“作为砧木的赤霞珠,很有可能无法为接穗提供西拉葡萄所需的营养物质。而另一边,因为赤霞珠是这样一种生命力惊人的强壮品种,它的根系或许也会为西拉葡萄输送过量的水份。”

  与赤霞珠葡萄相比,西拉葡萄的果实颗粒更小,果皮与果肉也更单薄细腻。额外的水份,不仅会让西拉葡萄膨胀开裂,还会让风味物质的浓度被稀释,使酿造出来的酒水也变得单薄寡淡。

  “像是一场很糟糕的婚姻。”杭帆点评道。

  岳大师欣然点头,“这对糟糕的夫妻不仅同床异梦,还永远都和对方有时差。”

  在斯芸酒庄所属的烟台蓬莱产区,赤霞珠的采收季节,通常都会比西拉晚上半个月左右。这种生长周期的差异,是由植物自身所分泌的激素来进行调节的。

  “如果把西拉嫁接在赤霞珠上,那赤霞珠砧木所分泌的生长激素,势必也会影响到身为接穗的西拉枝条。”岳一宛说:“简单而言……就是扰乱了西拉葡萄应有的生长周期。”

  酿酒葡萄对温度的变化十分敏感。而影响温度的因素,除了产区特有的地理环境外,还有季节的变化。

  即便是在条件适宜的地理环境里,若是葡萄的生长周期被打乱,它仍然会面临糖酸度不足,或者是无法成熟的困境。

  一番话,听得小杭同志心有戚戚焉,“那还是离婚吧,”他嘀哩咕噜地念叨着:“我支持赤霞珠与西拉离婚。”

  朗声大笑着,他的酿酒师男朋友说:“等到混酿的时候,它俩可以在酒瓶里再结良缘。但在葡萄藤上演绎前世今生?那确实大可不必。”

  “但说这些,并不表示我反对嫁接。”略微肃正了神色,岳一宛道:“现代农业根本离不开嫁接,葡萄酒行业更是如此。”

  酿酒师随手指去,杭帆也跟着抬起头来:在他们身边,那些色泽甜美又形状圆润的苹果,无一不长在嫁接而来的枝条上。或许是因为卖气不错的缘故,嫁接过来的树枝上,眼下都只稀稀落落地剩下几个还未熟透的饱满果实。

  而在更远处的茂密果林中,大片未经嫁接的树梢上,却层层叠叠地挂着各种面相磕碜、小且寒酸的果子。

  杭帆实在想不通:同一片果园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十九世纪末,欧洲爆发了根瘤蚜虫害。”岳一宛说:“最开始,人们在英国的葡萄田里发现了根瘤蚜虫,随后蔓延到了法国,紧接着,整个欧洲的葡萄园都被啃食殆尽。”

  根瘤蚜虫,酷爱吸食葡萄藤根部的汁液,长度不足一毫米,却是葡萄酒行业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恐怖害虫——被它吸食过的葡萄藤,根系会迅速地腐烂,进而整株枯死。

  灾害席卷之后,仅仅在法国一地,因根瘤蚜虫害而导致的损失就已高达五千亿法郎。对于葡萄酒行业而言,这是一次灭顶之灾。

  这话题跳跃得有些过于迅速,杭帆不由一愣:“是说……我国也有这种虫子?”

  “很不幸,已经有了。”酿酒师颇有憾色:“在烟台和上海的葡萄园里,都曾有过根瘤蚜虫的病害报告。”

  “……难道就没有什么防治手段吗?杀虫剂之类的?”二十一世纪了,小杭同志可不相信这世界上还能人类杀不掉的虫子。

  嗤笑一声,岳大师反问道:“难道你见过斯芸酒庄使用杀虫剂?”

  哦,杭帆总算想起来:在精品葡萄酒的世界里,还存在着尽量减少人为干预的“生物动力法”这一规则。

  “所以,酒庄里有根瘤蚜虫的克星?”

  岳一宛晃了晃食指,冲杭帆眨了眨眼睛,“你猜?”

  按照杭帆对自家恋人的了解,他们之所以会突然跳进根瘤蚜虫的内容里,必然是因为这与先前的某个话题有关。而在此之前,他们正说的是……

  “嫁接?”杭帆瞪大了眼睛,“你们通过嫁接来防治根瘤蚜虫?!”

  酿酒师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是的。目前防治根瘤蚜虫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嫁接。”

  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来自美洲大陆的根瘤蚜虫,却对故乡的部分葡萄品种毫无办法。

  杭帆恍然大悟:“因为这些美洲本土葡萄的根系具有抗虫能力,所以,只要把酿酒葡萄的枝条嫁接在这些抗虫品种的根系上,根瘤蚜虫就拿它们毫无办法!”

  “……但这种时候,难道就不用考虑砧木和接穗之间‘需求不匹配’的问题了吗?”他狐疑地问向岳一宛:“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