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63)

2026-01-23

  虽然看不见岳一宛的神情,但通过耳机里传来的细碎声响,杭帆就是能知道,岳一宛那家伙肯定在笑,说不定还在手机上查“四级及格线到底是几分”之类。

  但不知为何,这个让人有点恼火的细碎小声,却又让杭帆的心中生出了源源不断的喜爱之情。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顺了许多,连下颌也不再僵硬。

  “嗳,宝贝,不要妄自菲薄。”噙着笑意的声音,在耳机那头再度响起:“至少我觉得,考试考几分,和你能不能用英语与人沟通,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

  岳一宛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话语通过蓝牙耳机传过来,就像是他正把脑袋枕在杭帆的肩上,一字一句地将之吹进恋人的耳朵里:“毕竟,在床上对你说英文的时候,你不是也全都听懂了吗?”

  “——这、这能一样吗?!”粉底液遮住了杭帆红透了的脸颊,却遮不住红得近乎透明发烫的耳朵尖:“你不要乱讲!”

  他听见自己恋人的声音,沉着又安定,调笑里不乏严肃的用意:“我的意思是说,亲爱的,任何一种语言,本质上,就只是一种沟通用的工具。你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也能对此做出回应,你就是在使用这门语言了。”

  “而且,杭帆,”岳一宛温声循循道:“你之前不也经常一个人去国外工作吗?还和白洋一起在泰国度过假来着。你都能独自在国外工作旅游了,要相信自己的沟通能力肯定是没问题的。”

  岳一宛的话,确实多少给了杭帆一些勇气,但他还是觉得不安:“虽然是这么说,可我……我连语法什么都是乱用啊!在国外,哪怕只说几个零散单词,连比带划地对面也能理解。但是……”

  但他总觉得,做访谈的语言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在电视上看着《鲁豫有约》长大的一代人,青年时期,又听着各路名记名嘴纷纷开设播客,在电磁波中切换着多种语言侃侃而谈,熟稔得像是生来就拥有七八种母语。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这样。可他又忍不住要将那份“完美”当成是给自己的标准。

  “但补充合同都已经签完了,”用最干瘪的语气,杭帆自我解嘲道:“实在不行,我就当品牌方这次是花钱让我演猴戏吧。”

  仿佛是有些无奈地,耳机里传来恋人的一声笑叹。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岳一宛的音色总是动人,仿佛低音提琴的乐声那般,让杭帆想要永永远远地听下去:“就算是母语使用者,说话颠三倒四,搞错某些词的发音,那不也都是很常见的吗?我们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平稳安宁,如江流淌过平原旷野,水面上拂过自由轻快的风:“不会有问题的,杭帆。访谈,不就是‘采访’与‘谈话’吗?哪怕你只能比手画脚连蒙带猜地来与对方沟通,但只要这是对方愿意谈论的话题,语言并不会成为你们交流的阻碍。”

  “和你聊天很有趣,我喜欢和你谈论一切话题,而我猜白洋和苏玛他们一定也有同感。”语气温柔地,岳一宛说:“所以,访谈会顺利的,你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

  渐渐地,在杭帆脑内的紧绷到疼痛那根弦,悄然放松了下来。虽然没有完全松弛,但也让杭帆感到好受许多:某种无形的阻障被悄然拆除,他似乎又能像平常那样,普通而平稳呼吸了。

  “嗯,好。”吐了一口气,杭帆重又呼唤起了耳机那头的恋人:“谢谢你鼓励我,一宛。你那边……今天的试饮会都还顺利吗?”

  耳机里发出轻微的振动气音,将岳一宛微笑递上杭帆的鼓膜:“很顺利,亲爱的,不用担心。你是没看到艾蜜,她得意到都快飞起来了。”

  最后一个发夹被取下来后,杭帆点头向造型师致意,感谢对方的工作。

  同时他也站起身,准备往录制访谈的会场角落走去:“四点半开始录,可能要录一个多小时,再加上卸妆换衣服,大概要折腾到快七点了。要不今晚,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艾蜜说要庆祝一下,订了晚上七点半的餐厅。”

  轻轻“啵”的一声,是岳一宛隔空抛来的飞吻:“而且我们这里还有点工作要收尾。路上比较堵,待会儿我过来接你,正好七点左右到。”

  “预祝你一切顺利。”恋人的声音,缭绕在杭帆耳畔,仿佛冥冥中有人正紧紧握住他的手:“加油。我马上就来见你。”

  四点一刻,杭帆步入了搭建完成的活动会场。

  墙上展陈着的密密匝匝小画框,全都是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在过去二十年里的各种创作手稿:这面墙,称之为是艺术家的生命年轮,或许也并不为过。

  访谈用的两把椅子,简单地放置了在这堵墙的面前。品牌方雇佣来的摄影团队,早早地就已开始了灯光与机位的布置,眼下只是在做一些最终的细节调试。

  只是粗略扫了几眼,杭帆就从相机与灯组的型号,以及人员配置等方面,大致估算出了摄影团队的雇佣费用——如此不菲的花费,可见品牌方对这次访谈确实非常重视。

  还不等他又紧张起来,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找上了门:“杭老师,我们的联名艺术家已经到现场了。您要不,访谈开始之前,先去和她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聊、聊什么?除了大纲上的那些采访问题,我还能有啥可说的?

  心里慌得要命,杭帆嘴巴都没张开,手里就已经被塞了一杯温热的咖啡:“这边走,杭老师!小心地上有电线。”

  尽管喉咙里正打着哆嗦,但杭帆还是要装出一副事态尽在掌握的样子,手脚冰凉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去与那位传说中“脾气很差”的艺术家打招呼。

  果不其然,在一行人说明来意之后,年过半百的外籍艺术家,向着杭帆抬起了那双眸光锋利的钢蓝色眼眸。

  “I don’t know you. (我不认识你。)”

  她说:“You are not the guy they introduced to me before. (你不是他们先前向我介绍的那个人)。”

  杭帆注意到,她的英语里带有明显的德语口音。以前,一位经常与“闻乡”合作的纳米比亚籍模特,说英文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口音。

  这种像是带有某种破绽一般的、不甚完美的英文,竟奇妙地让杭帆稍稍放下了心。

  赶在尴尬蔓延开之前,他开口道:“Sorry, the guy you have known, he might not be able to make here today.(抱歉,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今天可能没法到这儿来了。)”

  修得细长的金棕眉毛,像个问号般地高高挑了起来:“What happened?He has been arrested or something?(发生什么了?他是被拘捕了还是怎样?)”

  “No no no, he is all-right, he’s fine. (不不不,他没事,他很好。)”

  赶紧摆手,杭帆绞尽脑汁地思考“罢工”这个词该怎么说:“It’s Paris airport. (是巴黎机场。)He arrived the airport, but people there are…busy on plaining about something, and stop working pletely.”

  “(他到了机场,但人们正……忙着抱怨着什么事情,彻底不工作了。)So his airline has been cancelled, he could not been here today.(所以他的航班被取消了,他今天没法儿来。)”

  “Oh, ”有些厌烦似的,这位艺术家点了下头,“those French are on strike again. I have read that news.(哦,那群法国人又在搞罢工。我看到了这条新闻。)”

  她转过身,瘦削颧骨上的一双钢蓝色眼睛,刀锋般锐利地扫过杭帆的全身上下:“Now, it looks as if I have to do the interview with you. ”

  “What are you, actually?(现在看起来,我似乎得和你一起做访谈了。你是什么玩意儿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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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四级报名后

  杭帆:走!哥们儿,一起去复习备考!

  白洋:走走走,我们把守望先锋切英语模式来几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