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411)

2026-01-23

  可黄璃真的很想喝酒——因为,酒,在那个十九岁女孩的眼中,它不仅意味着成为了“大人”,也意味着过年时可以上桌吃饭,意味着成功、有钱、受人尊敬。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和她一起在酒楼里打工的另一个女孩,送了黄璃一瓶红酒做礼物。

  当然,打工女孩不可能买得起拉菲或康帝。那只是几十块钱一瓶的,在各个便利店里都随处可见的便宜红葡萄酒。

  但在瓶身上,她贴了一张小鸟形状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祝小黄妹妹生日快乐,梦想成真。

  在那之前,黄璃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她最狂野的梦想,既不是靠自己打工赚钱读完大学,也不是喝到一瓶88年的拉菲红酒。

  她最疯狂的梦想,是想要站在舞台上唱歌。

  许多年后的今天,已经被公认为是小天后的黄璃,双手撑在露营椅的两侧,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害羞似的腼腆。

  她说:“我读的是三本院校的学前教育专业。当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能拥有的最好的未来,就是留在大城市里,做一个幼儿园老师。”

  从小到大,黄璃的演唱,一直都是各类校园演出的压轴节目。但她也一直以为,要做真正歌手,就一定要念声乐专业,就好像做演员必须就读表演学校一样。

  大家都说,学艺术要花很多很多钱。

  可她偏偏就是没有钱。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同寝室的舍友们都已经睡着了,只有黄璃还坐在床边,就着大家吃剩的一小块蛋糕,一口一口地抿着瓶子里的红酒。

  植物奶油做的蛋糕硬邦邦的。甜味的红酒喝下肚子,把舌头都涩得发麻。舍友们送的平价化妆品,塑料外壳上粘着的廉价水晶花,在台灯下闪得晃眼。

  可黄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有生以来头一回,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可以喝着红酒吃蛋糕的,拥有了第一套化妆品的成年女性。

  酒喝了大半瓶,让她的脑袋有点晕晕的。

  可也正是这股陌生的眩晕感,让黄璃渐渐生出了一股奇妙的勇气——她突然觉得,就算被人嘲笑又怎么样?就算失败了又如何?

  至少,她总可以尝试一下吧?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再小小地发梦一场,也不算是什么太过分的举动吧?

  那张小鸟形状的便利贴,正躺在舍友们送的化妆品下面。

  “梦想成真”,那上面这样写道。

  于是,黄璃晕乎乎地躺进了被窝里,拿出手机连上网。

  她问百度,怎么样才能成为歌手?

  在第一页的全部检索结果中,她找到了好几个正在选拔新成员的经纪公司,就把自己为了找兼职而做的简历群发了出去。

  这天晚上,在她半醉半醒地摁着手机键盘的时候,黄璃浑不知晓,这勇敢得近乎于儿戏的一步,就是命运开始发生改变的瞬间。

  “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突发奇想,没有那瓶酒带来的勇气……”黄璃歪了歪头,“今天的我,应该会在某一个幼儿园里,教小朋友们唱‘一闪一闪亮晶晶’吧?”

  她看向岳一宛,有些好奇地问道:“岳老师呢?有哪个时刻,或者有哪一瓶酒,让你开始想要成为一名酿酒师了?”

  “没有。”岳一宛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我识字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成为酿酒师。”

  真是非常岳一宛式的回答。

  杭帆强忍着笑,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那远杭老师呢?”黄璃笑眯眯地把话题丢了过来,“在开设这个账号的时候,当时就有想过要成为全职博主了吗?”

  “……当时,并没有想到后来会全职做这个。”画面外,杭帆坦诚地说出了他的答案:“但确实是有过那样一个瞬间,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如今想来,正是他决心要让岳一宛心愿得偿、梦想成真的那一刻,通往更加广阔的未来的大门,在杭帆面前无声地打开。

  一连几日的拍摄,不仅黄璃的工作团队要在车间与酒店两边来回奔波苦劳,杭帆与岳一宛等人也都得跟着起早贪黑。

  终于,黄璃的MV杀青了。

  不知为何,这明明是一支充满温情与希望的歌曲,但MV里的剧情,却是黄璃一次次地从发酵罐里爬出来,醉醺醺地各种变成不同的动物……

  这就是艺术吗?杭帆看不懂,但杭帆大为震撼。

  “杭老师这边,还有什么工作我们配合的吗?Vlog和花絮之类?”

  趁着工作人员还在收拾设备,黄璃一蹦一跳地站到了杭帆面前。

  听到杭帆说一切顺利,她轻快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杭老师,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的?”

  什么问题?杭帆也有点懵。我要问什么?总不能问说,为什么您的MV总是如此抽象吧……?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声,黄璃又道:“比如,为什么一定要选‘再酿一宛’来拍MV?”

  “不是因为谢老师的推荐吗?”杭帆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直接地抛出这个话题。

  黄璃背着手,只是微笑:“小谢的推荐,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但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是因为,岳老师的酒……?”在杭帆的印象中,去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黄璃就因为在后台喝葡萄酒喝到嗨,又重新跑回台上加唱了好几首歌。

  黄璃点头,但又摇头,“虽然喝到好酒总是令人开心的,但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一个尚处初创期的酒水品牌,能得到在黄璃MV里出镜的机会,简直就像是老天爷追着“再酿一宛”喂饭吃。

  如此鸿头大运,恐怕不是“祖坟冒青烟”几个字就能解释得通的。

  可任由杭帆绞尽脑汁,他也没想出黄璃的用意为何,只得诚惶诚恐地请对方明示。

  “杭老师还记得凌思纷吗?”她问杭帆。

  凌思纷,就是去年罗彻斯特不眠夜,差点要被Harris从停车场强行带走的那个年轻艺人。

  杭帆颔首。先前,由于凌思纷迟迟没有新戏可拍,苏玛还担心这个小姑娘是被公司封杀了。

  “思纷现在是我家的艺人。”黄璃道,“之前的那件事,她也一直都非常感激。”

  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杭帆还是没能理解这之中的关窍。

  她说:“假如没有岳老师去帮思纷解围……我们不敢想象,那天究竟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同为女性艺人,黄璃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凌思纷的处境与恐惧。

  “而那天晚上,杭老师不是为了帮思纷解围,找我的造型师来帮忙了吗?”

  笑容明媚地,她看向杭帆:“若非如此,我和思纷就不会因为当晚同坐了一辆车,而渐渐成为好朋友啦。”

  是这样吗?杭帆不曾料到,已经在记忆里淡去的那一届不眠夜,竟然还有这么一出后续在等着自己。

  “所以,”握住杭帆的手,黄璃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在她有机会亲自道谢之前,作为思纷的朋友与老板,我先代她谢谢你们。”

  车队开出很远,那把悦耳银铃般的嗓音,依旧飘荡在车间空地上。

  “凌思纷还让我跟你们说,她最近正在努力工作!请两位老师再稍微等一等她!”

  给这天的酿造工作收了个尾,岳一宛从车间出来,正好看见恋人站在门外发呆。

  “怎么?”揽住自己的心上人,酿酒师揶揄道:“连续早起了好几天,终于困傻了?”

  杭帆轻吻他的侧脸,“不是。”

  在爱人的声音中,岳一宛听见温柔的笑音:“我就是觉得……人生,确实值得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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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睁眼,杭帆就看见医疗舱的顶灯,惨白惨白地嵌在天花板上,像是人类培养皿的补光灯。

  遍布在皮肤上的灼痛告诉他:他还活着。

  “竟然没死,”杭帆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粗口,重又闭上眼睛,想要逃离这该死的白炽灯:“明天不会还要上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