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被丢弃。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他永远不会扔。
他低下头,又翻开小本子。
后面的页面有些空白,有些写了字。
字迹从生涩慢慢变得熟练,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
他看见其中一页写着。
【今天姐姐教我画画,很开心。】
另一页写着。
【姐姐说画画可以表达自己,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还有一页。
【姐姐好像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一页有字的那页,写着。
【姐姐走了。没有告别。】
约行简看着那行字。
那时候他写下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他只知道,那个会对他笑的人,不在了。
阳光移动了一点,落在他手背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夏天的天空,很蓝,很高。
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像特殊学校那个深秋的天台。
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天空。
看着看着,忘了时间。
直到王招娣找到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
把红色围巾叠好,放回纸盒。
把小本子和画集放在上面。
盖上盖子。
他站起来,把纸盒放到书架最显眼的那一层。
这样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那些旧衣服,他装回蛇皮袋,扎紧袋口。
这个可以扔了。
他拎起袋子,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书架。
纸盒静静立在那里。
阳光还落在上面。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楼下传来沈姨在厨房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拎着袋子下楼。
沈姨探头看了一眼。
“小简,那是什么?”
“不要的东西。”他说。
“放门口吧,我等会儿扔。”
约行简点点头,把袋子放在门边。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袋子。
那些衣服,那些年,那些不好的记忆。
都留在这里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上楼。
回到画室。
画室比刚才整洁多了。
颜料归位,画笔洗干净,废纸篓换了新袋子。
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个纸盒。
打开盖子。
红色围巾还在。小本子还在。画集还在。
他拿出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合上本子,放回去。
盖上盖子。
阳光落在纸盒上。
很暖。
第103章 那束光
约行简回到画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还在。
刚才打开袋子时涌出来的那些,没有退回去,只是暂时被压住。
现在门一关,安静下来,它们又漫上来。
像潮水。
他闭上眼,任那些潮水把自己淹没。
回忆。深秋。
天很高,很蓝。
他一个人爬到宿舍楼顶的天台。
那时刚来特殊学校不久。
不会说话,没有朋友。
老师们最初还热情,带他参观,给他安排床位,教他认字。
后来渐渐失去耐心。
他学得太慢,而且怎么教都不开口。
他们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孩子身上。
周末是最难熬的。
室友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
有人在门口哭,不想走;有人笑着跑出去,头也不回。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从白天发呆到黑夜。
那天天气很好。
他爬上天台,仰头看天空。
傍晚时分,天边出现第一颗星星。
他看着那颗星,忘记了时间。
看着它亮起来,看着周围又亮起第二颗、第三颗。
天黑透了。
风很冷,吹得他全身僵硬。
但他不想下去。
下去也是一个人,躺着,发呆,等天亮。
忽然有人推开天台门。
“行简!行简你在吗!”
是王招娣的声音。
他转过头。
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跑过来,脚步声很急。
她找到他时,他已经冻得说不出话。
嘴唇发紫,手脚僵硬,整个人像一块冰。
她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然后握住他的手,用体温捂着他冰凉的手指。
“怎么跑这里来了?冷不冷?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手上动作很轻很暖。
他看着她。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的睫毛上有水光,不知道是泪还是着急出的汗。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找到。
回忆。那些日子。
从那以后,王招娣开始格外关注他。
周末其他人被接走,她会来宿舍找他。
“行简,走,去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她让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今天想画什么?”
他不会说话,就看着纸发呆。
她也不催,就在旁边批作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等他终于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会凑过来看。
“嗯,这条线不错。再画一条?”
她不是专业老师。
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做助教。
但她比任何老师都有耐心。
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她就说:
“没关系,慢慢来,你已经很棒了。”
他写不出字,在本子上涂成一团黑,她就说:
“这个颜色很好看,像晚上的天空。”
她是那两年里,唯一的光。
回忆。离别。
记忆跳转到两年后的某一天。
王招娣忽然没来上班。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后,另一个老师路过,随口说了一句:
“王招娣离职了,家里人让她回去结婚。相亲认识的,才见过两次面。家里催得紧,没办法。”
他愣在那里。
他想问为什么。
想问她还回不回来。
想问那些人凭什么。
但张不开嘴。
只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工位被清理干净。
桌子上的东西收走了,椅子推进去,桌面空空的。
像从来没人在那里坐过。
回忆。最后一眼。
离职前,王招娣偷偷回来看过他一次。
那天傍晚,她出现在宿舍楼下。穿着便服,不是学校的制服。
她看见他,招了招手。
他跑下楼。
她蹲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肿着。
“行简,姐姐要走了。”
他看着她。
“你要好好的。”她说。
“好好画画,好好活下去。”
她将那条红围巾从约行简脖子上取下,重新围在他脖子上。
围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最后把围巾角塞进去。
“冬天冷,记得戴。”
然后她站起来。
摸了摸他的头。
转身离开。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走得很慢,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走到转角时,她停了一秒,没回头。
然后消失在转角后面。
那之后,再也没见过。
“好好活下去。”
一样的话。
那是妈妈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忆里妈妈的脸已经很模糊了。
但那句话还记得。
蹲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摸着他的头,说“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