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翻身下榻,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标准的贵宾休息包厢,陈设简洁舒适,他的背包和终端就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他冲过去拿起终端,快速解锁。
屏幕亮起,首先跳出来的是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马斯老师,提醒他游学活动结束,记得准时在指定地点集合搭乘返程穿梭机。
一条来自营地后勤系统,通知他个人物品已统一打包运送至穿梭机行李舱,运回桑帕斯。
还有一条……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好好休息,开学见。——M]
M。梅菲斯特。
夏洄指尖顿了顿,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通知界面。
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他迅速点开桑帕斯学院的内部系统,输入学号和密码,登入选课界面。
深蓝色的校徽旋转着展开,密密麻麻的课程列表和复杂的时间图瞬间占满了屏幕。
数学分析、物理前沿、生态学、哲学辨析、古代考据……桑帕斯特有的高强度、高难度课程体系扑面而来,每一门都标注着授课教授、时间、地点以及至关重要的——已选人数和剩余席位。
时间紧迫。夏洄快速滑动光标、点选。
他早就规划好了这学期的课表,以数学和天体物理为核心,搭配必要的通识课程,尽量将课时均匀分布,避开那些以严苛和挂科率高著称的“杀手”教授,同时也要考虑课程之间的关联性和自己的精力分配。
所以势必要牺牲高尔夫、机甲实战、马术、击剑之类的体能课。
那些课程的学生人数非常多,许多贵族学生更注重全面发展,而夏洄刚好不喜欢那些课程。
终于,在系统关闭前最后十分钟,他完成了所有选择,点击了最终确认提交。
页面跳转,生成最终的课表。
看着屏幕上的课程名称、时间和地点,夏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靠上柔软的椅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解脱。
课表排得很满,从周一清晨到周五傍晚,几乎没有大段的空白时间。
但这就是桑帕斯,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起身,开始整理自己寥寥无几的物品,前往集合点,和其他学校的学生们一起,一边短暂告别,一边坐上回雾港的列车。
*
距离正式开学还剩下一天,桑帕斯所有学生提前一天返校。
桑帕斯的天空似乎再也不会晴朗了。
雨,又是连绵不绝的雨水,不是塞纳湖畔草木清香的细雨,也不是狂暴的电闪雷鸣。
雾港的雨,粘稠,阴冷,无休无止,像一张湿透了的灰色蛛网,从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一直笼罩到地面,将整座学院包裹得严严实实。
是一座孤岛,高悬于繁华之上,未来的繁华之城。
悬浮列车穿过雨幕,缓缓停靠在桑帕斯学院专属的封闭式站台。
站台穹顶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照在陆续下车的学生们身上。
深灰色的制服,笔挺的剪裁,沉默或低声交谈的面孔,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带着无形壁垒的世界。
湖边的篝火,山野间的自由气息,都像是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梦,被无尽的雨水冲刷得了无痕迹。
夏洄提着简单的行李,跟在人流中走下悬浮车。
潮湿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钻进鼻腔,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他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单薄的夏季制服外套,坐上学院的自动接驳车。
夏洄需要先去一趟后勤中心领取上学期末寄存的少量个人物品,并确认新学期的宿舍分配。
——特招生的住宿有时会根据学业评估和“资源协调”有所变动。
雨丝斜斜地打在走廊的强化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哥特式尖塔和庭院雕塑的轮廓。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其他返校学生的谈笑。
后勤中心的智能终端效率很高,刷过身份ID,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信息:
【夏洄,ID:XH-7493】
【学年:二年级】
【住宿分配:北辰楼,3层,单人间B-703】
【物品寄存编号:1147-01,领取状态:待领取】
一切都没有变化,有些安心。
夏洄要回宿舍收拾行李,抄近路穿过连接北区与东区的中庭。
此时古典喷泉旁,几个一看便知家世不凡的学生围成了一个半圈,压抑的啜泣和混杂着嬉笑的呵斥声隐约传来。
桑帕斯保留节目又开演了。
夏洄脚步未停,视线甚至没有偏移。
新的特招生,新的权贵,每一年开学时都是如此。
二年级生夏洄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以挥霍,更没有招惹他们的意愿,去年一年他面对的麻烦就够多了,这一年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圈中心,一个身材矮一些的微胖男生正低着头,他的脚下散落着几本被雨水浸湿的研究方法论和一支摔裂了屏幕的旧式电子笔。
为首的那个男生,有着一头精心打理的浅青色短发,眉眼带着骄纵,正用脚尖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书。
“这就是今年的特招生?连个像样的文具都用不起,桑帕斯真是做慈善上瘾,这种特招生居然招了十个,比去年还多六个。”
青发男生——路笛尔,声音拖得长长的,“钟小诺是吧?听说你在边缘星区做的爆破试验很厉害?再做一个出来看看,你不会就带了这些破烂来桑帕斯吧?”
路笛尔的跟班啧了一声,“……他的书真的没有细菌吗?”
“反正我这脑子,看了也白看,可能只有特招生能看懂吧?”
轻佻和恶意的笑声响起,钟小诺瞪圆了杏儿眼,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不、不行……那里面有我的元素袋……”钟小诺带着哭腔哀求。
“你的东西重要,还是威尔少爷的心情重要?”另一个声音帮腔。
路笛尔·威尔的家族最近在雾港的新兴科技领域风头正劲,尊称一句少爷完全不过分。
夏洄侧身从人群外围走过,即将走过喷泉的刹那,钟小诺因为推搡而踉跄了一下,怀中抱着的光脑和终断散落一地,终端很巧就滚到了夏洄脚边。
夏洄的脚步不得不一顿,险些踩坏了同学的物品。
就是这一顿,让他落入了他们的视线。
路笛尔抬起头,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钟小诺,落在了高挑清冷的少年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决定什么,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兴味盎然的弧度。
“站住。”
“……”
“我让你站住。”
路笛尔踱步过来,挡在了夏洄面前,身后跟着几个跟班。
“喂,你刚才,是装没看见我?”
夏洄停下,抬起眼,黑色的眸子里沉静而冷淡。
他真是厌倦极了,甚至懒得回答,没有表情:“让开。”
这副油盐不进,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高冷模样,非但没激怒路笛尔,反而让他眼中兴味更浓。
“脾气好大哦,”他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夏洄,“你叫什么?”
旁边一个了解些内情的跟班,脸上掠过一丝紧张,悄悄拉了拉路笛尔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提醒:“威尔少爷,那个,你最好别……这位是夏洄,确实是特招生,但不太一样,他跟江耀他们那圈子,关系有点微妙。”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路笛尔听到江耀的名字,也皱了眉。不过很快,他就嗤笑一声,甩开跟班的手,音量反而提高了,像是故意说给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听:“微妙?什么微妙?不就是传闻吗?江耀亲口承认过他是自己人吗?没有吧?”
路笛尔转向夏洄,伸手将夏洄肩上的包拽了下来,像展示什么滑稽的战利品,在空中晃了晃,引得他那群跟班一阵哄笑。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纸制品书本?”
“啧,特招生就是特招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