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推诿,也没有丝毫殷勤。
梅菲斯特并不意外,但他还没开口,加缪却轻笑了一声,灰蓝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夏洄:“哥,入乡随俗嘛。我看这里收拾得挺干净,说不定有些存货呢?就算没有,喝杯热水总行吧?反正……”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我们也不是来享受的。”
帝国一行人勉强接受了研究室的现有条件。
夏洄像个沉默的引路机器人,带领他们分别前往休息室,指认物品位置,回答关于网络连接和安全系统的例行询问。
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
一道来自梅菲斯特,沉甸甸的,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
另一道来自加缪,打量着他。
终于,将相对客气的海姆爵士和两位博士安顿好,走廊里只剩下两位皇子和无关紧要的侍从们。
“我的休息室是哪间?”梅菲斯特问。
夏洄指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A-1休息室,“这间。”
梅菲斯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向加缪:“你呢?”
加缪指了指旁边的A-2:“这间吧。”
夏洄只想赶紧走,“如果没什么其他需要,我先回去了,有任何紧急情况,可以通过内线通讯呼叫我,或者直接按休息室内的警报器联系学院安保中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只想立刻远离这两个人。
“夏洄同学,”侍从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说让你走了吗?”
夏洄站住脚。
眼眸疲惫。
回过头,“您还有什么吩咐?”
“明天早上,我们需要在七点前用早餐,并和代表团其他人汇合,你安排一下。”
“……我会通知配餐室准备。”夏洄应下,再次转身。
“还有,你不能睡觉。”侍从官说。
“为什么?”夏洄立刻问。
“守夜。”侍从官驯从地向两侧退下,“我们需要保证两位殿下的安全,你必须时时刻刻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这是帝国的规矩,请你遵守。”
夏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坐下。
“你不可以坐下。”侍从官再次提醒,“一直到明天早上。”
“……为什么?”夏洄真的没忍住,又问。
“大殿下和二殿下坐着的时候,其余人必须站着,以示尊敬。”
夏洄眼前险些一黑。
加缪坐在会客厅的皮质沙发里,修长的手捧起咖啡杯,骨节分明,肤色冷白。
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冰冷,声压极低,如同兄弟间共享秘密般的亲昵:“哥哥,这就是你的未婚妻?”
梅菲斯特的深棕碎发遮额角,眼尾微挑,“怎么?”
他用的是联邦语,似乎不想在这个空间里过多使用母语。
加缪轻轻嗤笑一声,也换回了联邦语,但语气里的玩味丝毫未减:“我还没有看见他的脸,一直戴着那个可笑的面罩,是因为哥哥你吗?”
兄弟间的交流,好像根本就没把夏洄放在场景里。
充满戏谑的语气,加缪天使面孔,可是脱下天使的外衣,是魔鬼的本质。
“你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这么防备?”
加缪冷淡地斜睨着角落里站着的少年,“还是说,联邦的小天才,胆子其实很小?”
梅菲斯特侧过头,瞥了弟弟一眼。
“他不想向你展示面容,加缪。”
“不想?”加缪歪了歪头,银白的发丝滑过苍白的额角,“我不喜欢这样。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帝国尊贵的客人,向尽职尽责的主人,索取一点特别的招待,也不算过分吧?”
“毕竟,他看起来,确实很特别。特别到让我都忍不住好奇,面罩之下是什么样子?”
窗外,台风“海神”的咆哮达到了又一个高潮,猛烈地撞击着建筑。
“摘掉面具,”加缪盯着那双黑眸,“我要看你的脸。”
抗拒只是徒劳,夏洄摘下面罩。
俊秀,昳丽,近乎锋利的、惊心动魄的美。
眉骨清晰,长眉斜飞,唇色很浅,因长时间佩戴面罩和缺水,呈现出干燥冷淡的玫瑰色。
这张脸,穿着廉价衬衫,是被压在尘埃里的绝色。
加缪缓缓垂眸,“哥哥,我记得王室档案里记载过一个故事,在帝国早期,为了确保最优秀,最纯净的血脉得以延续,特蕾莎王后先后嫁给了三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最终诞下了被后世誉为黄金血脉的继承人。”
“当然,那是蒙昧时代的旧俗了。”
他顿了顿,灰蓝的眼珠转向梅菲斯特:“哥哥,作为储君,你应当与一位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联姻。男人,”他看着夏洄清瘦的身形,“可生不出继承人。”
梅菲斯特淡淡道:“按照我的基因图谱,定向培育一个携带最优等遗传因子的胚胎就好了。”
加缪闻言,嘴角缓缓勾起笑容,轻轻“哦”了一声。
“夏洄,”梅菲斯特说,“过来坐。”
他指的是沙发空出的另一侧,紧挨着他自己的位置。
夏洄站着没动,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神经,但精神上极致的抗拒和那点被反复践踏却仍未熄灭的自尊,让他宁可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也绝不愿坐到梅菲斯特身边。
加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他转向梅菲斯特,“哥,你的这位未婚妻,好像不太喜欢你,你要是玩玩的话,趁早换人吧。”
“没关系。”梅菲斯特拿起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那就让他站着。”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呵斥都更清晰地划定了界限,强调了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王室与平民。
他有权命令,而夏洄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接受惩罚性。
加缪笑了笑,不再说话,也拿起自己的光脑,开始处理事务。
三个小时,或许更久。
夏洄站麻了。
双腿从酸麻到刺痛,再到几乎失去知觉的麻木。
脊背必须挺直而僵硬发疼。
一点困意也没有。
梅菲斯特终于合上了书,随手将它扣在了脸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他睡着了。
一直安静处理事务的加缪,这时却轻轻放下了光脑。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无声,踩着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到夏洄面前。
站得太久,太困,夏洄的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加缪那张苍白俊美、西方天使般纯净气息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夏洄的喉咙干涩发紧,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因为疲惫和缺水而沙哑,却依旧冷淡:“不能,我不愿意。”
加缪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并不生气,反而像是得到了一个有趣的回应。
他微微歪头,银白的发丝垂落额前:“我偏要见你呢?”
夏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漠然,“那我也没办法。”
这不是妥协。
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他个人的意愿无足轻重,无论他愿意与否,对方总能达到目的。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却也让他更加笃定。
加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过夏洄那张昳丽得近乎夺目的脸。
少年眉峰锋利,眼尾疲倦含着冷光,唇色淡却线条优美,冷艳逼人,竟让他微怔了瞬,才缓缓开口:“你好像,不太喜欢开口求人。”
夏洄对他的目光敬谢不敏,眉峰微蹙,抬手蹭了下颊边可能存在的灰尘。
并没有杂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