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断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窗口,望着摇椅的方向。
他就这样站在瓢泼大雨中,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像一头被拒绝在领地之外,却固执不肯离去的孤狼。
夏洄回眸看了眼梅,冷声说:“把窗打开吧,我想透透气,你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吧?”
梅菲斯特微微蹙眉,但看着少年苍白脆弱的侧脸,还是妥协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丝窗缝。
窗外,是沉沉的雨夜,雨水如帘,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
远处的校园笼罩在黑暗和雨幕中,影影绰绰。
是靳琛吗?身形很像他。
夏洄看了一会,等梅菲斯特从窗户那里离开后,他掀开毯子,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几步冲到落地窗前,用力拉开了锁扣。
夹着雨丝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窗外的靳琛显然看到了他开窗的动作,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下一秒,在靳琛骤然紧缩的瞳孔和梅菲斯特闻声抬头的惊愕目光中,夏洄单手一撑窗台,消瘦的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窗口跃了下去!
风声和雨声瞬间灌满耳膜,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夏洄!”梅菲斯特的惊喝被抛在身后。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到来,下方,那道雨中的身影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行动,在夏洄跃出的刹那,靳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冲了几步,精准而有力地张开双臂!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带着雨水冰冷的湿意和灼热的体温,稳稳地接住了他。
冲击力让靳琛向后踉跄了两步,但他双臂收得死紧,稳稳地将人护在怀中,自己后背撞在湿漉漉的树干上,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松手,没有让他受到磕碰。
雨水立刻将两人浇得透湿。
夏洄摔进一个湿透却滚烫的怀抱,鼻腔里充满了雨水、泥土,以及靳琛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能感觉到靳琛胸膛剧烈的起伏,知道自己脱险了。
“宝贝,你居然——”
靳琛错愕地低下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滴不断滑落,眸子越发腥红。
他借着远处建筑物微弱的灯光,看着怀中少年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明冷淡的黑眸此刻映着水光,直直地看着他,靳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从湿冷的胸腔里,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低语: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声音不像质问,更像一头被主人遗弃在暴风雨中遍体鳞伤后,终于等来回头一瞥的孤狼。
夏洄在靳琛怀里抬起头,隔着密集的雨帘,对上一双在暗夜中灼亮如血宝石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惊悸、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强烈情感。
紧接着,靳琛低下头,在密集的雨幕中,带着雨水冰冷咸涩的吻,落在了夏洄冰凉的脸颊上。
“你身上好冰……”
靳琛的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他没问夏洄为什么跳下来,没问他在梅菲斯特那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收紧了怀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股寒意。
楼上,敞开的窗户后,梅菲斯特的身影还立在灯光的边缘。
他一只手还扶在窗框上,金眸在雨夜中晦暗不明,静静俯视着楼下在暴雨中紧紧相拥的两人。
靳琛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抱着夏洄,微微侧过头,腥红的眼眸锐利地向上扫去,与梅菲斯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
没有言语,但一种属于雄性领地受到侵/犯般的,原始而强烈的敌意与警告,缓缓在雨夜里弥漫开来。
他非但没有松开夏洄,反而将人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挡住了梅菲斯特大半的视线。
而梅菲斯特看着夏洄,想起夏洄那句话——你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吧?
所以呢?
他给了他自由,是夏洄辜负了他的信任。
那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心软了,小猫。
第72章
“你惹他了?”靳琛把夏洄整个身体兜在自己衣服里,衣服很宽大,夏洄很清瘦,刚刚好能包下。
夏洄被冷雨夜弄得直打哆嗦,但是坚定摇头。
“那就是他惹你了。”靳琛笃定。
毕竟小猫咪那么可爱,怎么可能招惹梅菲斯特?
肯定是梅菲斯特犯浑。这个混蛋,平时看他对特招生不算霸凌,倒是屡次将夏洄误认为他的未婚妻。
刚才被赶出来之后,靳琛情绪不高,忍不住要问:“那你讨厌我,还是讨厌他?”
“他。”夏洄冷冷回答,“我讨厌他。”
靳琛笑了,沉郁的心情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了,“那你不讨厌我吧?”
夏洄:“没有太讨厌。”
靳琛立刻大步流星地朝着与贵宾楼相反的方向走去,就连军靴也被他穿得轻快,踏碎了满地的雨水中二楼的倒影。
不过,军靴的大底粗粝沉稳,即使在湿滑的地面上,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极佳的身体素质和平衡能力让夏洄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震颤。
靳琛结实有劲,一双手臂就能把他公主抱起来。
怎么说靳琛也是在军中锻炼多年,脖颈比起旁人笔直而且粗壮,劲宽有力,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肩胛骨的肌肉蓬勃张力地鼓动着。
他把夏洄抱得很紧,走得很快,仿佛要立刻离开属于梅菲斯特的领域,在这里待着的每一秒都是折磨。
雨水不断打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又顺着他的动作溅落,但他将夏洄护得很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风雨。
靳琛低声呢喃:“真不敢想,要是把你丢在这雨里待上三五个小时,你肯定发烧。”
夏洄被他抱着,脸被迫贴在他湿透的胸口,打了个哆嗦。
“我冷,”夏洄倦怠地闭了闭眼,“再抱紧一点,你没吃饭吗。”
靳琛的心脏砰一声快要炸开,小猫咪在对他撒娇吗?
好、好可爱。
就算不是,也当它是。
“……小朋友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就跳楼,”靳琛暴戾的脾气硬生生被压下,“梅到底对你做什么了?他是不是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
“你别问了。”
夏洄很不耐烦,他想睡觉,又疼又困,又累,靳琛怎么一直在问他问题?
靳琛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骂。
不……被猫骂。
靳琛心情尚可,不说话了,他一路穿过被台风摧残后的庭院小径,朝着独立训练基地宿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他的领地,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可以独占小猫咪至少一夜。
靳琛用权限直接打开侧门,闪身进入。
室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灯光自动亮起,是冷白色的光线。
靳琛直接把夏洄抱进浴室里,才给他放下,脸不红气不喘,背对着夏洄,“你先洗澡,我等你出来。”
夏洄没说什么,他巴不得自己洗澡,他不想生病发烧耽误课时。
等洗完出来,他看见卧室里铺着深灰色的床单,靳琛就坐在椅子上等他。
夏洄换上了靳琛的棉T恤,深灰色的作训裤对于夏洄来说有点长,裤脚挽了两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湿发被用毛巾胡乱擦过,不再滴水,但也不干燥。
累死了……
夏洄没跟他见外,一沾到干燥柔软的床单,几乎立刻就蜷缩了起来,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冷,疼,两者兼有。
他只想睡觉,一直睡觉,雾港的台风天又湿又冷,他很不适应,他想念阳光的温暖打在皮肤上,但是湿漉漉的连雨天和黑压压的葱绿树林沙沙刮来雨风,他想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研究室了,心情更加燥郁,扯过一张柔软的毛绒毯子在里面窝着,心里憋气地想摔东西。
靳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慵懒的猫。
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身体蜷缩得更紧,肩膀微微耸动,靳琛的眉头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