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床对于两个身形都不算矮的男生来说,实在过于拥挤,夏洄立刻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带着寒意的气息靠近。
他尽量贴着内侧的帐篷壁,身后的江耀似乎也刻意保持着距离。
但床就那么宽,被子都在夏洄身上。
夏洄无奈转过身,果然江耀平躺着,身上只盖着那件根本没多少保暖作用的外套,嘴唇在昏暗中惨白。
夏洄沉默地把自己身上温暖的被子掀开一半,有点粗鲁地扔过去,盖住了江耀大半个身子,“盖上。”
被窝里的温度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回升,江耀非常缓慢地,朝着夏洄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臂轻轻从夏洄的腰侧环了过来,虚虚地搭着,没用什么力。
然后,他感觉到江耀温热的呼吸靠近了他的后颈,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了他的肩胛骨处。
江耀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闷闷的鼻音:“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心疼我了。”
夏洄没说话。
江耀又说:“你要是不愿意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么冷上一夜,我可能就冻僵了……”
夏洄猛地转过身,想看看这家伙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充满了算计得逞的狡黠。
然而,他猝不及防地对上江耀近在咫尺的脸。
准备好的质问卡在了喉咙里。
昏黄的光线下,江耀的脸离他很近,冷峻而俊美的脸很是淡,很疲倦,或许是因为冷过之后回暖,他的脸颊泛着一点点不太自然的红晕,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正静默地看着夏洄,眼神里有依赖的柔和,甚至有点湿漉漉的红。
夏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教堂里他无声落泪的样子,还有刚才篝火边,他带着凉意的吻,落在脸颊上。
夏洄所有的指责和推拒都被这眼神堵了回去。
“……睡觉吧。”
夏洄重新转了回去,却没再甩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
背后传来江耀很轻的一声“嗯”,手臂收拢了些,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渐渐变得温暖。
“小猫,”江耀的声音就在他耳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睡觉之前,你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下。”
夏洄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抱他?这姿势还不够亲密吗?
可身后的人不依不饶,轻轻晃了晃他,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声音低哑又执着:“……抱一下,我想你了,这些天你不理我,也不看我,当我不存在,我有点不习惯。”
僵持了几秒,夏洄闭了闭眼,自暴自弃般,僵硬地将自己的一条手臂,向后挪了挪,然后,很轻搭在了江耀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上。
这大概勉强能算是个“抱”的姿势。
江耀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抵着他后背的脑袋蹭了蹭,“晚安,小猫。”
江耀的声音很快就变得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不过片刻,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传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手臂依然松松地环着夏洄,像个抱着安心玩偶入睡的孩子。
夏洄却彻底清醒了。
他被困在一个温暖又紧密的怀抱里,背后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和体温,腰间的手臂存在感鲜明。
帐篷外风声隐约,万籁俱寂。
他睁着眼,看着面前昏暗的帐篷布,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睡着。
这一夜,倒也不漫长。
早晨,江耀先醒了,手臂依然松松环着夏洄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享受着这难得宁静温暖的时刻。
夏洄似乎也醒了,但闭着眼没动。
叩门声突然响了两下,伴随着一个沉稳的男声:“阿耀?你在里面吗?是我,陆凛。”
江耀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不速之客打扰了他的晨间时光感到不悦。
他感觉到怀里的夏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挣开。
江耀安抚地用被子包裹住夏洄,不让温暖走失。
但外面的陆凛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提高了点声音:“阿耀,我看见你终端定位在这儿。有点事,你出来,我们聊两句。”
江耀只能松开手,坐起身,在不惊扰到夏洄的情况下,套上外套,走过去拉开帐篷的拉链。
陆凛站在门外,穿着定制休闲装,他看到帐篷里略显凌乱的景象,有些讶异,但没说什么。
“有事?”江耀挡在门口,没请他进去的意思。
陆凛也不介意:“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江耀沉吟了一下,跟他出去找了张桌子坐。
陆凛说:“我爸娶了苏小曼,你知道吧?”
江耀点了点头:“听说了,陆叔叔离婚很突然,订婚也很突然。”
江耀对于陆回舟这位医疗巨头突然娶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平民女子,还是从混乱的十一区出来的,确实有些意外。
陆凛扯了扯嘴角,讽笑:“何止突然?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苏小曼对我倒是摆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演技一流。但她毕竟是从十一区那种泥潭里爬出来的,就算现在套上了名牌,那股子穷酸气和算计也洗不掉。”
江耀听着,没接话。
他对于陆凛的家事兴趣不大,但陆凛既然特意来找他,肯定不止是吐槽。
陆凛继续道,声音更冷:“我母亲还在疗养院,她当年也是风光无限,全球顶级的名模。现在倒好,来了这么个除了脸能看,一无是处的女人,连最基本的家事都做不好,插花、品酒、礼仪,样样不通,带出去都丢陆家的脸,我真不明白我爸图什么。”
这时,帐篷里传来小锅煮沸的咕嘟声,空气里飘起一股食物的香气。
夏洄醒了。
夏洄将汤盛到两个碗里,又把面包切片放进小烤炉。
陆凛的注意力被香气短暂吸引了,他看了一眼夏洄的背影,又看向江耀,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探究:“你什么时候也吃起这种……平民食物了?还让人伺候?”
陆凛语气里倒没有贬低,只是很惊讶。
江耀的挑剔和讲究是出了名的,陆凛自己出身不算高,要是论家世,江氏叱咤联邦数百年,在江耀面前,所有人都算普通公民,什么家世光环,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平民食物是怎么入得了他的眼的?
江耀还没回答,夏洄已经端着两个碗转过身,走到小桌旁放下。
陆凛认出夏洄,他之前在谢悬那里见过夏洄,知道他是夏崇那个存在感很低的弟弟。
那天他心情不好,没看清,此刻近距离看,少年面容清隽苍白,穿着简单的学员服,系着围裙,与这简陋的帐篷背景很合适,但又冷淡……静气。
怪不得江耀喜欢这个小跟班,长得漂亮,人也懂事。
“原来是你,”陆凛开口道,态度算不上热络,但比刚才谈论苏小曼时和缓了些,“夏洄,对吧?之前在谢悬那儿见过。”
夏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说话。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安静地喝自己那碗汤。
陆凛也不介意他的沉默,他的思绪似乎又被拉回了自家的事,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有件事我必须明确。我不允许苏小曼再生一个孩子,她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十一区,据说都挺大了,如果她敢动心思把那边的孩子接过来,或者想给我爸再生一个……我绝对有办法让她滚出陆家的大门。陆家不需要更多来历不明的弟弟妹妹分家产,真是给我添堵。”
“苏小曼”三个字传入耳中。
正低头喝汤的夏洄,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左手摸向放在桌边的个人终端,手指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新闻页面。
最新的财经与社会版头条,赫然是陆氏集团董事长陆回舟新婚的报道。
配图上,陆回舟身边挽着一位穿着华贵婚纱的女人……那张脸,妆容精致,眼角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但夏洄绝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