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郁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是真的疼,可他走到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洄,你真可怜。你没有家,没有退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夏洄厌恶地皱了皱眉,也许今天来见白郁是个错误,但他实在需要法律援助。
白郁轻轻抬起夏洄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可你知道吗,”白郁说,声音轻得像呢喃,“你越是这样,越让人想要你。”
夏洄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白郁却没有松开手,他就这样抬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像江耀那么疯,不像陆凛那么狠,不像梅菲斯特那么势在必得。但我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清醒。”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的下颌线:“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可我还是想帮你,哪怕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有可能得不到什么回报。”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郁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所以,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找我,我帮你。法律上的事,国籍上的事,你想留在联邦,我帮你;你想去帝国,我也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脸上。
“但你要偶尔来见我。”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夏洄,“别的,你看着办。”
夏洄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现在没有任何筹码拒绝白郁。
*
从会议厅出来,夏洄沿着长街慢慢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梅菲斯特的邀请函、那一纸还未送达的婚约、陆凛阴鸷的眼神、白郁那些似是而非的威胁……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无处可去。
科研院暂时回不去,桑帕斯的课程被迫中断,妈妈在陆家不能联系,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早就被水泡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除了江耀那里。
夏洄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前在桑帕斯,虽然也是一个人,但至少有目标,有方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夏洄只能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个公园,暮色四合,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公园里人多了起来,吃过饭的人们出来遛弯,然后他看到了江耀。
江耀送他来的,一直等在这。
江耀靠在一个大石墩旁,左手举着一个彩色塑料风车,右手攥着一根线,线的那头飘着一个氢气球,气球上印着卡通小熊的脸。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着,风车被晚风吹得呼呼转,气球在他头顶飘来飘去,整个人非常童真,
完全看不出此人是联邦代首相。
夏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
江耀似乎也看到了他,他直起身,举着风车和气球,朝他走过来,风吹起他的长风衣,走到近前来,江耀把气球塞进他手里。
夏洄低头看着那个呼呼转的风车,又抬头看看他手里的氢气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买的?”
“嗯。”江耀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有个小女孩在卖,我就买了。”
夏洄:“……”
他想象不出江耀蹲在小女孩面前买风车和气球的画面。
江耀把风车往他手里塞了塞,“你看,转起来挺好看的。”
夏洄接过风车,握着那根细细的塑料杆,看着上面那几片彩色的塑料叶子在晚风里呼呼地转。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洄看着那个傻乎乎转着的风车,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身后,公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沿着小径一路铺开,把暮色染成温柔的颜色。
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长椅边,落在夏洄的肩头。
江耀从口袋里拿出终端,打开相机,对准了夏洄。
夏洄眉头轻蹙,疑惑江耀为什么要突然拍照。
可就是那个蹙眉的瞬间,被江耀捕捉进了镜头。
他透过小小的屏幕,看着那个站在那里的人,修长清瘦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有一缕搭在额前,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在暖黄的光晕里,竟显得柔软起来。
“江耀。”夏洄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干什么?”
江耀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他居然拍了二十多张。
“拍照。”他说,声音有些哑。
夏洄倒也没说什么,走过来,凑到他身边:“让我看看。”
江耀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没拍好。”
“没拍好还拍那么多?”夏洄不信,伸手去够他的终端,“给我看看。”
江耀躲了躲,但夏洄已经凑得很近了,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认真审视那些“没拍好”的照片。
“这张还行。”他指着其中一张,“但光线有点暗。这张构图不好,你把树拍歪了。这张——”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江耀的脸,突然凑了过来。
“别动。”江耀说,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
然后他举起终端,镜头对准了他们两个人。
“江耀……”夏洄想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江耀的脸贴着夏洄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夏洄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嘴唇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们身后,是亮着暖黄灯光的公园门口,是飘着落叶的梧桐树,是那只还在空中轻轻晃动的卡通小熊气球,和那个被晚风吹得呼呼转的大风车。
夏洄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收回终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里带着夏洄从未见过的温柔。
“唯一一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合影。”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风又吹过来,梧桐叶簌簌落下,江耀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着气球的那只手。
“走吧,回家。”
第114章
走在大街上,夏洄看到了路边的大屏幕在变换。
所有频道在同一时间切断了常规节目,屏幕统一化作深沉的暗红色。
三秒后,画面亮起。
帝国外交部的新闻发布厅内,银灰色的背景墙上并排悬挂着两幅巨大的徽章:
新王的权杖徽记,帝国的星环旗。
年轻的新闻官身着黑色正装,面色沉肃,站在演讲台前,身后是十二位同样身着黑衣的帝国高官。
他的声音通过国际公开频道,同步传向星际每一个角落。
“格列治帝国公民、星际诸邦的友人们,此刻,我谨代表帝国新一届政府,向全星际通报——持续七十二小时的王都叛乱,已于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彻底平定。”
画面切换,一组经过严格审查的影像片段浮现:
王宫广场上,叛军的旗帜被降下;
燃烧的街垒旁,身着帝国军装的士兵正在清理废墟;
远方的天际线,晨曦刺破硝烟,隐约可见重建的脚手架。
“叛军首领怀特公爵,已于今晨在王宫地下室被擒获,其核心党羽,七十三人,无一漏网。根据战时法令,相关人员将在三日内接受帝国最高裁决庭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