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她人呢?”他的声音冷下来。
陆凛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陆凛。”夏洄走过去,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
“那她人呢?”
“在厨房。”陆凛说,语气平静,“你找的地方不对。”
夏洄愣了一下。
陆凛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
夏洄跟在后面,穿过一道走廊,又穿过一道走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那是后厨的门,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
“哎呀,这个火怎么关不掉?”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张,还有一点笨笨的不知所措。
夏洄的心猛地落回原处。
妈妈没事,太好了。
他猛地推开门。
厨房很大,明亮得有些刺眼,各种不锈钢的厨具和电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间专业的后厨。而在那一尘不染的操作台前,一个女人正手忙脚乱地和灶台上的火作斗争。
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围着一条明显是佣人借给她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手上还拿着锅铲,正对着滋滋作响的油锅发愁。
“怎么关不掉呀……”她嘟囔着,试图用锅铲去戳那个旋钮:“这个坏东西。”
苏小曼。
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包括此刻的慌张和无措。
“妈。”
苏小曼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夏洄,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要发光。
“宝宝!”她丢下锅铲就要跑过来,但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去关火——这次终于关对了——然后才真正扑过来,一把抱住夏洄。
“你回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说呀!我正给你做饭呢!”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我新学的糖醋排骨,就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我在网上看的教程,学了好久呢!”
夏洄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电话?”苏小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去翻自己的小包,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终端,按了两下,屏幕还是黑的。
“哎呀。”她抬起头,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没电了。”
夏洄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个做错事但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孩。
“……你下次记得充电。”夏洄说。
“好!”苏小曼答应得特别痛快,但夏洄知道她肯定记不住。
陆凛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苏小曼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夏洄身上,在那张放松下来的脸上停了一瞬。
“饭还要一会儿。”他说,声音淡淡的,“先坐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小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夏洄说:“他今天对我还挺客气的,平时都不理我的。”
夏洄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在陆家的处境有多尴尬。
一个没有背景的漂亮女人,嫁进来没几年丈夫就和卡门家族分割了,她和继子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能靠着陆回舟的宠爱,艰难地维持着体面。
“陆回舟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他就是对我还不错,反正日子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宝宝,你去坐着,妈马上就好!”苏小曼拍拍他的手臂,又跑回操作台前,继续和那锅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糖醋排骨作斗争。
夏洄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确定她这次真的不会再出什么乱子,才转身往外走。
他穿过走廊,回到大厅。
陆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窗玻璃上满是水痕,把他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
“谢了。”夏洄说。
“不谢。”陆凛没有回头。
夏洄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个背影。
陆家这座宅子太大了,太安静了,雨声从外面隐隐传来,让这份安静更加深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些他努力想忘记、却始终无法彻底忘记的事。
“宝宝——”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惊叫。
夏洄转身就要往那边跑,但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很紧,他低头看去。
陆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握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在车里、在大厅里,陆凛看他的眼神都是平静的,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沉沉的,烫烫的,像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
“她没事。”陆凛说,声音很低,“厨房有人帮她。”
夏洄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凛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六年。”他说,“夏洄,你逃了六年。”
夏洄没有说话。
“一条消息都没有。”陆凛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他心上,“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去问江耀,他说不知道。我去问靳琛,他说不清楚。我去问谢悬,他看着我笑,说——‘你也配?’”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们都找了你六年。你以为只有他们?”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佣人说笑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糖醋排骨的香气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馨。
但在这座过于宽敞的大厅里,陆凛正握着他的手腕,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跟我来,我们兄弟好好叙叙旧。”陆凛说,像是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需要仔细看管的珍贵画作。
夏洄心头警铃大作,霍地站起:“陆凛,你想干什么?”
陆凛比夏洄高出大半个头,身材挺拔,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威压,他一步步走近,夏洄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再次抵上墙壁。
“别紧张,”陆凛抬手按住夏洄的肩膀,声音依旧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伪善的温柔,“哥哥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好好说说话。”
夏洄猛地挥开他的手:“没什么好说的,你让开。”
陆凛的眼神沉了沉,那层伪装的温和面具出现了裂痕。
“夏洄,”他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出去走了一圈,怎么还是硬脾气,就是学不乖?”
夏洄冷冷道:“你也知道我不是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话音刚落,陆凛忽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拽着他往旁边的卧室走。
“你放手!陆凛!”夏洄剧烈挣扎,另一只手去掰陆凛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陆凛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嘘,小声点。”陆凛甚至还有余裕回头,“别吵到苏姨,她听到就不好了,对不对?”
他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无耻的威胁。
夏洄被他硬生生拽进了房间。
陆凛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随即,他手腕一甩,夏洄被他巨大的力道掼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在床沿,跌坐在了那张铺着素色格子床单的双人床上。
眩晕感尚未过去,陆凛已经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