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内容是“宫廷茶会对话艺术与信息过滤”。顾问模拟了几种常见的宫廷社交场景,教导如何在看似闲谈中获取有效信息,如何辨别真伪,如何保守秘密,以及如何通过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传递或阻隔某些消息。
第三晚,主题是“艺术品鉴赏与跨国资本流动”。以几件将在近期拍卖的、涉及帝国与联邦争议地区的珍贵文物为例,分析其背后的产权纠纷、政治隐喻,以及可能引发的资本流向和国际影响。
夏洄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渐渐变得专注,继而感到心惊。
这些课程,名义上是“礼仪”,实则是在向他这个外来者,徐徐展开帝国庞大机器内部的核心齿轮如何咬合运转,是在向他展示权力运行的逻辑,以及……梅菲斯特愿意让他看到、甚至可能愿意让他触碰的一部分帝国命脉。
顾问态度始终恭敬而专业,解答夏洄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无论多深入、多尖锐。
他反复强调,这是为了帮助“贵客”更好地理解帝国,以便在未来的“交流”中减少隔阂,促进“共赢”。但夏洄不是傻子,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平静授课之下,是梅菲斯特投递的诱饵,是带着柔软天鹅绒手套的权力之手,在对他进行一场温和的“捆绑”。
梅菲斯特本人自那晚之后,再未出现在夏洄的“课程”上,甚至很少在私下场合与夏洄长时间相处,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略显疏离的距离,仿佛真的只是尽地主之谊,安排些无关痛痒的课程。
但夏洄知道,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授意,那些宫人、顾问恭敬表象下的谨慎和期待,那些课程中精心挑选,触及联邦与帝国合作模糊地带的内容,无不彰显着那位君王深远的算计。
他不是在“调/教”一个合格的王后,他是在“培育”一个深入理解帝国、利益与帝国深度绑定的自己人。他在将帝国的部分核心逻辑和利益关切,一点点教给夏洄,让夏洄在不知不觉中,用帝国的思维思考,用帝国的尺子丈量。未来,当夏洄的知识体系、人际关系、乃至未来的研究项目,都不可避免地与帝国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时,他这个人,就算身体回到联邦,他的心、他的事业、他的影响力,也将有一半牢牢系在帝国。
这才是梅菲斯特真正的策略吧?
用分享权力和秘密的方式,进行最彻底的占有。
加缪也在暗中留意着夏洄的“课程”进展。
起初,他以为会看到夏洄被古板礼仪折磨得不耐烦的样子,或者兄长按捺不住亲自去“指导”的场面。
但他看到的,只有夏洄每日如常去科学院,傍晚回到永夜宫,然后进入一间僻静的书房,与那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卡隆顾问进行长时间的授课。
他偷听过一两次墙角,听到的内容让他愕然——星际矿产分布?外交辞令解析?这跟他想象中的“调/教”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哥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真的只是让夏洄学点礼仪好见人?
直到某天,他安插在宫廷档案处的眼线偶然提起,卡隆顾问近期调阅了大量涉及边境星域资源开发权、跨星系学术合作框架协议,以及帝国高端科技输出管制条例的加密文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加缪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前,望着远处夏洄所在偏殿透出的温暖灯光,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下马威,也没有什么情趣调/教。他哥在用一种更可怕的方式“留住”夏洄。
哥哥在将夏洄拉入帝国权力的核心圈层,让他理解,让他参与,让他……无法割舍。
这比任何强制或诱惑,都更致命。
加缪忽然觉得有些冷,也有些莫名的……失落。
也许,他哥从来就没想过仅仅得到夏洄这个人,他要的是夏洄的心甘情愿,是夏洄的未来与帝国深度绑定,是夏洄哪怕身在联邦,心魂也有一半属于帝国。
灯光下,夏洄正微微蹙眉,听着卡隆顾问讲解某条复杂的星际贸易条款,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质文件上划动着什么,侧脸沉静而专注。
加缪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关上了窗户,将那片温暖的灯光和那个让他心烦意乱又隐隐畏惧的认知,一同隔绝在外。
但是他转身刚走,梅菲斯特就来了。
课程结束后,夏洄独自坐在教室里,卡隆顾问已经离开了,临走前留下厚厚一摞资料,说是“供您晚上翻阅”。夏洄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份边境星域资源开发权的详细地图,标注之精确,连联邦情报部门看了都要眼红。
他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几天接触的东西太多了。
桌上的通讯器响了,夏洄看了一眼屏幕——江耀。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江耀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刚洗完澡,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背景是首相官邸的书房。
他看见夏洄,眼睛弯了一下,那种弯法带着一点懒洋洋、漫不经心的笑意,像一只晒太阳的狼犬被人摸了一下下巴。
“还没睡?”江耀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颗糖。
夏洄靠在椅背上,“刚下课。”
“什么课?”
“宫廷礼仪。”
江耀挑了一下眉,表情微妙:“你学那个?”
“不是你想的那种。”夏洄没打算细说。
江耀也没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光脑放在膝盖上,凑近了一点。
屏幕里他的脸变大了,五官的细节更清楚,眉骨的弧度,眉间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嘴唇因为刚洗完澡而微微泛红:“累不累?”
“还行。”
“骗人。”江耀语气笃定,“你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在帝国不好好睡觉?是不是有人打扰你?”
他说“有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味。夏洄看着他没说话,江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头发。
“你那边几点了?”夏洄问。
“凌晨两点。”
夏洄皱眉:“你不睡觉?”
江耀转回来,笑了一下:“睡不着。”声音又低了一点,“在想你。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你,想你在干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想你有没有想我。”
夏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
江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我就知道”的认命。“那你现在想不想我?”
那是一双藏不住期待的眼睛,“你在逼我。”
“嗯。”江耀点头,承认得坦坦荡荡,“说吧。”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帝国的夜很安静,联邦的夜也很安静,夏洄听见江耀那边有钟声,很远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
“你那边有钟?”夏洄问。
“嗯,教堂的。离官邸不远,每天晚上都敲。”江耀目光落在夏洄脸上,不肯移开,“你走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晚上的钟声这么响,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夏洄没说话。
江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坐在书房里,对着你的空位子发呆。你以前坐过的地方,我还留着那把椅子,没人坐,就放在那儿,就像六年前一样。”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傻?”
夏洄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笑、却藏不住落寞的脸,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不傻。”他说。
是可怜。
江耀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很暖,眼角都弯起来:“那你可怜可怜我,跟我说一句好听的。”
夏洄认真地看着他,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什么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