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与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人坐在他身旁,也不会有人敢坐在他同桌。
夏洄发资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座位。
然而,当他走到最后一排,将一份资料放在江耀空着的邻座桌面上时,整个教室都看了过来。
夏洄浑身难受。
教室前门被“哐”一声推开。
靳琛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起得有些晚,头发还有些凌乱,身上昂贵的皮夹克随意地敞着,高大挺拔的身材像是一匹矫健的骏马,无论是肌肉还是身高,都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他猩红的眼眸扫过教室,那种令所有人都不适的强劲感又降临了。
靳琛休学小半个学期,回来上课第一天仍然让同学们不想招惹。
直到他看见夏洄。
靳琛轻慢地勾起唇边,俊朗的脸庞就在这一瞬邪气而蛊惑。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走向夏洄刚刚发放资料,且此刻还空着的那个位置——夏洄自己的座位。
在第一排正中间,德加教授的眼皮子底下。
毕竟夏洄是德加教授的得意门生。
众所周知,黎曼研究所因江氏内部一些不可言说的缘由,并未正式收纳夏洄。然而,所里另一位重量级教授——德加·曼,却以近乎固执的惜才之心,力排众议,将他留在了自己的私人工作室。
德加教授的课是桑帕斯公认最难申请、淘汰率最高的课程之一,可是他不仅破格任命夏洄担任实验室助理和课堂助教,更亲自操刀,指导了夏洄那篇关于泛函分析论文的研究方向,将拓扑不变量与随机矩阵的收敛性结合,夏洄因此研发了一本自学笔记,密密麻麻写满对高维空间映射的质疑与推演。
这一调整,将他从纯理论的孤岛推向应用数学的交叉地带,也构成了夏洄对于理论共性的思考,在学科上突飞猛进。
只不过现在看来,夏洄恐怕要给靳琛让座了。
靳琛就在夏洄的位置上坐下,长腿一伸,占据了过道大半空间,然后打了个哈欠,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个顺眼的位置,而非有意。
“新同学应该坐在第一排,对吗?”靳琛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朝着夏洄笑,“麻烦你了,课代表。”
这下,全班的目光更加犀利了。
靳琛——大逃杀游戏发起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了夏洄。
夏洄自己的位置被占了,而教室里,唯一还空着的、能立刻坐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江耀旁边的那个。
夏洄抱着剩下的最后两份资料,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德加教授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尽头响起。
他没有选择,他不能在教授进门前还在地上瞎逛。
显然靳琛不会给他让座,他和军部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靳琛比拼的话,输率99%。
在教授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夏洄在江耀身边的空位坐下。
他将一份资料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份,推到了旁边江耀的桌角。
德加教授夹着厚厚的讲义走上讲台,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勉强压下。
然而,整堂课,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弥漫在空气中。
许多人,包括靳琛,都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最后一排。
好像夏洄又会站起来扇江耀一个耳光。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整整两节课,江耀没有看夏洄一眼,没有对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只是专注地听着课,偶尔在终端上记录笔记,侧脸沉静,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
夏洄起初全身戒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下课铃响起。
德加教授布置完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作业,抱着讲义离开。
教室瞬间被解放的嘈杂声填满,学生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不离开,女生一边撩头发一边状似不经意瞟向最后一排。
夏洄也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江耀也站了起来。他比夏洄高半个头,站起身时带来一片阴影。
他从夏洄身侧走过,夏洄浑身绷紧,后颈发麻。但他没有看夏洄一眼,径直走向前排,停在了正似笑非笑看着夏洄的靳琛面前。
“走了。”
“嗯?”靳琛意外地挑了挑眉,好像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站起身,拍了拍江耀的肩膀,一起朝门口走去,“那就走吧。”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教室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教室很快就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夏洄紧绷了整整一上午的那根弦,终于,“嘣”地一声,轻轻断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他居然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课后,窗外阳光明媚,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透彻。
他抱起自己的东西,转身,也离开了教室。
他没有回北辰楼,也没有去图书馆,他径直走向了位于学院东区僻静处的德加教授个人实验室。
刷过权限卡,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没有步步紧逼的压迫,没有复杂难解的人心博弈。
只有逻辑与公式,和等待被探索的未知。
夏洄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打开终端,连接上实验室的主机。
屏幕上,前几日未完成的高维模型论文静静地展开,他根据西蒙学会最近公布的议题抓紧赶工,争取在月末提交给学会审稿人。
他戴上隔音耳罩,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屏蔽。
*
一个月时间如同桑帕斯上空流过的云,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催动了一场场风雪,雷雨,尘暴。
夏洄的生活回归规律。
上课,图书馆,德加教授的实验室,三点一线。
他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学术交流,很少与人深入交谈。
右手掌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横贯掌心。
提醒着那一晚上发生的事。
周一中午,三号学生餐厅的露天平台里,晒太阳的同学不少。
雨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爬满新绿藤蔓的格架,苏乔难得没有去参加戏剧社的活动,拉着夏洄在这里吃饭。
他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沙拉,自己却没怎么动,一直在往夏洄盘子里叉。
“……所以说,今年的毕业竞争特别激烈。”
苏乔用叉子戳着一片牛油果,“四年级那几个顶尖的特招生,工作基本定了。那个连续三年拿化学晨星奖的蒋睿,招聘会的时候提前签了合同,大学毕业后就去奥古斯塔集团在雾港新建的制药中心,昆兰引荐的,直接给了研究员头衔,起薪高得吓人。”
夏洄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简餐,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雨夜,“那还不错,至少以后的一日三餐有个保障。”
“嗯嗯,还有解薇,去了谢氏控股的海外联合实验室,主攻生物神经接口,也是超前沿的领域。”
苏乔对校园内的一切动向都如数家珍,在耳边叽叽喳喳,夏洄却有些走神。
特招生,精英,实习,顶尖集团,未来核心……这些词汇构筑起一条上升通道,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出路。
但对他而言,这些光鲜路径的背后,似乎都隐隐浮现出某些熟悉的面孔和难以挣脱的网。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便携终端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后缀为.simon 的匿名地址,发给他的私人邮箱,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AI系统能检测到这封邮件。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放下餐具,拿起终端,指纹解锁,点开那条消息。
【收件人:夏洄(ID:XH-7493)
发件人:西蒙学会,初审委员会
主题:关于[高维非对称弦论特定奇点结构]初步研究的潜在价值评估及进一步接洽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