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差将错(63)

2026-04-12

  他省略了后面的话。

  因为那些话,在这两天里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自从许饶出事那晚,这位薄先生受到刺激易感期提前,被进入隔离室后,这样的情形已经是第五次上演了。

  对抑制剂免疫,导致Alpha只能硬撑过这次易感期。而先前抑制剂用多了留下的副作用,再加上心爱的Omega出事的打击,将这位天之骄子折磨得不轻。

  只要他“醒来”,就会不顾一切地要去找许饶。无论他们怎么告诉他,那位许先生抢救回来了都没有用,他一定要亲眼见到。

  他这幅状态,他们怎么可能放他出来?

  他们不放,Alpha就会选择暴力破门,这种隔离室的门,是专门用来关易感期的Alpha的。坚固程度没得说,寻常Alpha在里面再怎么折腾,也撼动不了分毫,却硬生生被他弄成这样。

  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都知道易感期的Alpha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迟迟打不开门,他甚至疯狂到拿身体硬撞、拳头硬砸,砸得骨节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肉体凡胎,怎么可能硬得过金属?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残,终究是他自己受伤更多。

  韩医生作为母亲,当然不忍看到这一幕,为了Alpha的安全考虑,会给他打镇定剂。而且也只能由她来,s级Alpha的威压,除了其他的s级Alpha,就只有和他们有血缘的父母能抗住了。

  镇定剂和抑制剂同样,都不是能多打的东西,虽然打完Alpha会睡上一会儿,可要不了多久后“醒来”,精神状态都比上一次更差。

  他似乎总是梦到、臆想那位许先生去世了,然后疯了一样要去找他,撞门、砸门,循环往复。直到力气耗尽,直到被下一针镇定剂强行按下。

  镇定剂绝不合适再打了,可才仅仅过去两天,Alpha的易感期一般是五到七天,他都不敢想,剩下几天怎么办?

  怎么办?

  韩珂也想问这个问题。但凡还有别的办法,她都不至于干站在门口,看她的孩子那么伤害自己。

  短短几分钟,猛烈的撞门声一下又一下,听得她心惊肉跳。

  她叹了口气:“我再试试能不能和他沟通。”

  她抬手,点开门框侧边那个小小的显示屏。

  这是隔离室标配的设备,可以从外面和里面视频通话,方便观察Alpha的状态,也方便在必要的时候进行沟通。

  几秒之后,屏幕亮了。映出里面Alpha的半边身子。

  “承基。”她叫了他一声。

  Alpha转过脸,发现亮起的屏幕,终于停下了砸门,幸而他还没有忘记韩珂是谁,冷戾的神情略有松缓,话却不太客气:“妈,把门打开。”

  “你出来想找许饶,想确定他的安全对吗。”韩珂拿出手机,翻出她方才拍的照片,怼向屏幕,“我说多少遍你都不信,现在让你自己看。”

  照片里的许饶,虽然脸色还不太好,但是睁开眼的状态,她才敢拿出来,否则怕他又会胡思乱想。

  捕捉到“许饶”这个关键词,薄承基靠近屏幕,他微眯起眼,近乎贪婪地来回扫过几遍,而后淡道:“照片可以伪造。”

  “如果他没有事,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他固执己见,顽固到不可理喻。

  韩珂努力把最简单的道理掰扯给他,“你现在在易感期!你能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吗?”

  “我可以控制住。”

  他话一出口,韩珂忍不住反问:“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只想见他一面!”薄承基的声音骤然提高,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这两天所有煎熬,带着每一次“醒来”时的恐慌,带着撞不开门的绝望。

  “很难吗。”那一声过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仿佛低进了尘埃里,“我只想见他一面……”

  韩珂最终同意了。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因为没有一个人相信,那位薄先生能控制住自己,而不是会在脱离掌控后,变成一个拥有极高信息素威压和变态身体素质,且精神状态不稳定、攻击性强的怪物。

  没人会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在其他人眼中,韩珂看到了他们也拿看疯子一样的眼睛在看自己。

  但并没有人置喙太多,因为她从最顶尖的安保公司临时调来了一批全Alpha精英安保,佩戴高级军用过滤面罩,确保为她、他们的行为负责。

  怕刺激到易感期的Alpha,他们分布在走廊两端,却都全神贯注地集中那扇即将打开的门上。

  “敌人”迈出门了,虽然他生就S级Alpha的挺拔身骨,宽肩窄腰的轮廓依旧凌厉,步伐却隐隐有些不稳,指尖还无意识抵着门框,甚至可以说虚弱。

  但没人掉以轻心,个个屏息凝神。

  薄承基在空荡的走廊缓慢前行,身侧是随行的母亲,其实有察觉到今他不舒服的注视,不过太专注于见到许饶这件事,他没有过多在意。

  哪怕已经走在路上,他心底还是没底,毕竟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些他分不清是梦是醒的时刻里,这条路他也走很多遍,可每次都是见到一个没有生机的许饶。

  这次大概还是有不同的,因为他慢慢回想起很多。想起了那晚许饶让他去吃饭,在卫生间听到的那声代表他噩梦开端、许饶身体急转直下的机器嗡鸣。

  想起他和许饶相爱的点点滴滴。因此模糊意识到,度假是假的,求婚是假的,除了爱是真的。

  想起许饶第一次泪眼婆娑地和他说分开,他强硬地说“分开不可能”,还在心里补了句“除非我死了”。

  可是他不曾想过,死的可能是许饶时,他该怎么办?

  想起他追加投资催新试剂的进度,想起他为了一己私欲最终同意许饶试用新试剂。许饶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他是否是罪魁祸首之一?

  薄承基不敢想了。

  他终于来到那间病房外,透出一扇透明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许饶。

  Omega平躺着靠在床头,无精打采半阖着眼,涣散的目光落在虚空,神情带着淡淡的厌倦,像一副褪了色的旧画。

  而床侧,站着另一个人,薄颂今手里拿着一条营养剂,正微微弯着腰,像是要喂许饶的样子。

  看他们出现在一个画面、一个房间。第一次,薄承基没有生出那种熟悉的、会把他烧穿的占有欲。而是发自内心为“许饶活着”这个念头庆幸。

  他站阴影之下,俊美的面容晦暗不明,光影切割过他的脸,将他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起来。

  可有什么东西是藏不住的,心头的酸涩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在几乎要把他溺毙时,最后凝成了实质,作为透明的解药,化开聚集沉淀的恐慌。

  可他确确实实又在笑。

  如果有人能懂。

  会知道这叫喜极而泣。

 

 

第54章 

  总是感觉有人在看自己,许饶侧头四处望了望,最后目光落在窗上。

  事实上,那里什么都没有,玻璃干干净净,映着反射出模糊灯光,和对面墙壁上蓝色的腰线。

  许饶收回视线,仅仅一个转头的动作,就让他有些说不出的累了。

  其实还有点疼,这倒不是因为转头,从麻药的药效过去,手术的刀口就没消停过,怎么样都会痛的。

  房间里是薄颂今的信息素,淡淡的甜酒味,不重,身上标记的原因,闻着很舒服。这几天他都在这里陪着,应该是韩医生叫过来的。

  其实如果许饶想问薄承基在哪里,韩医生大概率也会回答他,可是许饶没问。

  他也尽量不去想薄承基为什么没有过来看自己。可能是碍于薄颂今在这里,可能是他对许饶这幅孱弱的身体失望了,也可能是他因为这次失败而内疚,觉得愧对于许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许饶随随便便就能想出一堆理由。

  当然,最可能的是,经历了这次,他没有和许饶继续在一起的决心和勇敢了。挺好的,因为许饶也没有了。

  很不可思议吧,他竟然没有眼泪、平静地接受了放弃最爱的人。原来真正心如死灰的时候,是不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