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很多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弄成了现在这样。
*
白敏从前留着长发,很多人见了便会问。
而每逢有人问了,他便会说,留长了可以卖钱。当年他家那条路上住了个常年收头发的人。他这样一说了,询问人的重点顿时便会转向“卖头发赚得多么?现在市价很好么?”,而不是“你一个男孩子,留头发不别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女孩儿”。
头发也能卖钱?当然了,有句话叫,穷人家的孩子哭出来的眼泪都得攒起来当盐卖。
市价好不好?白敏也不知道。
卖头发的那天,白敏背对他们坐在椅子上,一张脸神情始终十分安静。任由一头黑绸似的长发被身后一个大叔的手左翻翻右捡捡,耳边是陪同而来的妈妈和那人的讲价时争执不下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但最后全都归于安静。
一剪刀下去。
冰冰凉凉的。
白敏感觉得到,那一秒钟从自己口中呼出的一口气不知怎么在发着颤。
后颈一空。脑袋上忽而轻了。
这又不是真在帮他剪头发。他的脑袋上现在是桩买卖。等剪完了,白敏的脑袋也变得坑坑洼洼的。
最后还是托那个收头发的师傅拿推子剃了个男孩的平头。很短的圆寸,几乎贴着头皮。
一转眼的时间而已,白敏就变成了一个光头。
他脚边,一束油黑发亮、质量上佳的长发被扎起来放在称上。卖了三百五十元。被陪同而来的母亲点清钱数,收进了包里。
在抬头看见一个寸头的白敏时,她眼神也恍惚了一下。或许是白敏长发留了也很久了,或许是长头发客观来说真的很适合他。
“好看。”他妈妈手上替他扫着衣服上的碎发:“多精神。这发型适合你。以后就这么留着吧。”
白敏也扫着身上的碎发。他点点头,说:“嗯。”
他现在比他妈妈还要高了。
该有个男孩样儿了。
*
家附近的一条河边。
他们这儿树不青水也不秀,只有日复一日都相同的这一幅景象而已。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河水。迎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儿的凉风。
今天,河边水的倒影里,探出来了一颗光秃秃的猕猴桃脑袋。
四周寂静独自一人的河边,白敏要被自己丑哭了。
真的哭。
但要真那样做就更丢人丢到家了。像什么话。出去是要被人笑话死的。
趁着四下无人,想想就算了。怎么能真的哭呢?
对着河水照了不知道多久的镜子。
四周安静,只有风和虫鸣声,和单独一个人的他。而白敏也是在过了很久之后,才恍然惊觉身边竟然有人。
毕竟这里还是在外面,公共场合。白敏还认出来了那人。是住在附近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白敏喊“哥”的,平时见面会点头打个招呼。那人像是来河边抽烟的。
对视都对视上了,白敏跟人打了招呼:“哥。”
他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人影与自己之间隔了一段距离站着,互不打扰。也就导致了白敏在这儿独自照了半天镜子,没发现他的存在。
那个人仍在原地,漫不经心的站姿,也随意冲他打了个招呼:“白敏。”
白敏:“你放假回来了?”
那人应了声。不出意外地,有了所有外人都会有的这样一问:“你剪头发了?”
白敏说:“剪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白敏已经想走了。他从河边站起,一边随意问道:“我姐呢?”
也不是真姐。就是那人的女朋友。
对方抽口烟,才说:“刚分。”
白敏:“啊,这样。……”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人一双眼睛静静地上下打量了他几下。
仍然不知道刚刚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这人在那边待了又看了多久,白敏站起来,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他轻松道:“剪了凉快。怎么样,帅吗?”
他就这么一问。
那人却动了。叼着烟朝他走过来,河滩边这段路不好走,白敏看着他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自己走近,一路来到了跟前。
彼时还是夏天。陆建明他穿一件跨栏背心,整个人体格高大,背阔肩宽的。白敏视野里出现了他夹着烟的手。指骨粗粝,指节修长,骨线分明。手背有微凸起的青筋。
指缝间一根燃着的烟。
陆建明抽一口烟,眼睛近距离地盯着白敏的脸。
然后说:“挺好看的。”
他唇角勾起一点微微的笑意。
“小平头。”
剃平头对五官和头骨的暴露度极高,对一个人的硬件条件是种终极考验。好看与否,几乎没有缓冲的余地。就一眼。
陆建明那天就是多看了白敏这一眼。
白敏有着轮廓分明的立体五官。一张脸也是清秀笔挺,唇红齿白,清峻利落的。
后来有群小孩一下子聚结到这片空地上玩儿,打水漂儿。原本的宁静一下子被玩闹声打破。太吵了,两人于是都准备离开。
他们是一前一后走的。离开河边走的是同一条路,中途走在白敏前面的那个哥停下来进了小超市,买了包烟。从店里出来后,他给了白敏一个酸奶。
酸奶啊。
白敏看着手中握着的那个冰冰凉凉的盒子。心头有一丝微妙奇异的感觉划过去了。转瞬即逝。
“请你的。”那个哥说。
酸奶本身是没什么。
还很好喝。
但这东西在他们这儿有另一层不成文的约定俗成的心照不宣的含义。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这里一些小年轻们,男孩子如果主动问异性朋友或同学,为表示歉意/为了谢谢你之前如何,请你喝一瓶酸奶,要么?
它隐约包含一种,想与你两个人私下再有交集的意思。
一般这就会是一种开始。
——但这也并不就代表普通人不能喝酸奶了。
或许他当时只是那样随手一给了。没有多想。白敏那天拿了酸奶。便让自己也没有多想。
白敏往家走去。
那年白敏18。他单纯的未经污染的脑子里还全然没有“同性恋”一词的概念。
但要说起来,故事的齿轮似乎也就是从那天起开始转动的。
等到白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哥正在追求自己这件事的时候。
很多事好像有点晚了。
从那天起,陆建明就开始追求起了白敏。
*
小镇里的两个青年人背着所有人有另一层关系。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这种关系。
白敏一直待在老家,陆建明的城市与他异地相隔很远。在那些不能见面的日子里,很偶尔的几次,深更半夜他从家里窗户望下去,夜深人静的街道上,他家楼下会骤然出现一个不打一声招呼就出现的陆建明。
他站在那里等着白敏。
没有街灯的一条路上,世界在漆黑夜色笼罩下整个静寂无声,耳边自己嗒嗒的脚步声却清晰。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他的人看起来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包。白敏蹑手蹑脚下楼,摸着黑出了门,朦胧夜色中的两个人影,扑在一起了。
活像是磁铁的两级那样迫不及待地吸附,亲吻在一块。白敏惊讶于原来人真的是能在亲吻中不知不觉没有意识地就挂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或其实是高大的男人将他的人抱起。一刻也等不了了。
那时候年轻,饥渴呀。好像慢上一秒钟不吻到他的唇,人就能那样焦渴而死了。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了。先拥抱吧,先吻他吧。
好像只有这样燃烧彼此,用力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的程度,只有才能成为他们存在的证明。
尽管今天晚上过后他就又得走了。
即使这样也值得专门回来一趟。
瘾就这么大。
在就近的小树林里就解决了。夜风呼啸,晨露冰凉。不知道哪里传来渺远的,野猫嚎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