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柴胡只是笑,些许寂寥。
于让在尽头处回头时,周从正低头和软妹辣妹说话。工作室成员还差胖子徐卫东没到,这位非要自扛一套摄影器材,现在还在路上赶着呢。
隔着花路看,看不出什么。
山鸡鬼鬼祟祟过来:“采访一下,目前什么心情?”
于让笑笑,“好啊。”
他这个人是很爱笑的,笑就是笑,没杂质,这回不知怎的,山鸡觉得这笑浸在什么里,像吸水的海绵一样提不起。
于是山鸡神色凝重。
“你别紧张,这还只是求婚嘛!等真结婚了我去给你当花童。”
于让那笑挤出些许水分,真情实意地松弛了,“咱老于家哪儿丢得起那个人。”
就知道他紧张嘛,山鸡放下心来,锤他两下,权当鼓舞。
正准备再说两句,山鸡的新晋挚友谢炮仗来了,这人火速不跟于让好了,扑棱翅膀滑翔至新朋友跟前。
谢炮仗低头看小玩意儿似的和山鸡说话。他今天穿得骚包,扎了个低马尾,不远不近老觉着那尾巴在翘。
好在山鸡没那么无情,聊着聊着把人拉过来和他一起寒暄。
谢炮仗:“恭喜啊恭喜。”
但看着完全不是那意思。
于让终于把剩余的笑拧了出来,明明是笑。
谢炮仗和山鸡总算觉出不对了。
“发生什么事了?”两人异口同声。
*
自打我决定向周从求婚,到目前也快一个月时间了,期间工作室章雯在管,给周从放了长假,我们在家朝夕相对,一同享受悠长假期。
然而非常恐怖的是,我翻来覆去回想这一月,意识全是空白。
忙着操办爸妈结婚纪念日的相关事宜,回过神来已经这样了。我想不起发生过哪些有温度的事,大事小事,至少能留痕的事,一件也无。
周从状态更差了,最直观的是性欲减退。我们做得不多,接吻和拥抱也变少,躺在一起总是好冷。
其次是入睡困难。哪怕睡了的情况下,我也怀疑他仅是阖上眼皮,脑筋并未停下转旋,可人总会累,他不可能不眠不休。更多时候他不肯入睡,去看天花板,可能也没在看,是在与一具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对峙。
以前觉得头顶那圈魔法阵很光明,现在觉得像诅咒,我有点恨我自己了,弄的什么鬼东西蛊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那里面、那深处有什么?
这时候我就要蒙他的眼睛,我说我们睡觉吧?我吻他,亲得满头满脸都是,但是一边亲一边悲哀。
日子乏善可陈,每天我要做的是睁开眼睛,去面对一个对你不甚动容的伴侣。我只是看着周从没有表情的侧脸。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时间一点点走来,我没有喜悦。
只有步步凌迟的恐惧。
这一天终于来了。
天亮,我早早穿戴收拾好。
这大半个月我吃不好睡不好,跟高考似的。
今天就要求婚了。
我靠着门看周从穿衣服。
他在挑领带,不声不响的,一条条拎着对镜子比。上次中秋他跟我回家也是特当回事儿,硬把我叫起来挑选,而我当时困倦,没过脑子。
现下他依旧放在心上,只是不问我了,我也再睡不着。
他最后挑了一条藏蓝色暗纹真丝领带。
我上前替他系上,拉他亲了会儿,周从任我环着下嘴。我现在和他长得一并高,因而脸对脸可以盖章一样,眼睛对眼睛,鼻子蹭鼻子,嘴唇印嘴唇。
吻他要认真,快离开时才睁眼,对上漆黑的,蒙尘的眼仁,黑洞洞虚虚不知张了多久。可能从一开始就没闭上过。
他的唇舌冰凉,也没什么津液,缠绕着像火席卷湿柴,烧不起来。
我在他眼底使劲找,一点顽皮和玩笑也无,单单是漫不经心。
人的三庭五眼怎么就非得那样长,这一刻我真恨不得眼睛移位到嘴下,好不让我直面他的轻慢。
那些东西快把他逼走了,从我身边。
火熄灭了。
出门,他西装革履皮鞋加身,锃光瓦亮,是我最骄傲的人。
我觉得周从是好看了,冷冰冰的好看,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愈发叫人齿冷,原来靠的是一块冰。我明知他不是故意,寒战却不会因此停止。
而今天就要求婚了。
我开车,一路向北,周从头歪在一边,靠着窗。
前后都堵,全是红灯,踩在油门上的鞋自出门起就不妥帖,船袜搁浅了。想上手提又总以为快到了,忍忍就是。等到长龙松动时我瞥后视镜,嘴下不知何时起了个燎泡。
手里冒汗,心乱如麻,破罐子破摔出一起逃避的念头:索性迟到好了,最好迟得不能再迟。
红灯的间隙,我摸到裤子口袋里的方盒子,把它丢进车前抽屉。
此时车身大震,轰隆一声,像开香槟,我和周从被摇匀得很干净。
我本能去抓隔壁。不是大动静,周从悠悠转醒,空空地又是不知在看哪里。事故也没能惊动封闭在自我世界里的他。
车让人追尾了。
*
“砰——”
泡沫飞溅,清爽的香气和液体飞溅。
远处有人在开香槟。
小柴胡捂着耳朵被吓了一跳,倒退时踩到徐传传的脚。两个人倒作一团,大笑起来。
于让没心思说话,手插口袋,四十五度角看天。
山鸡刚要批判他装非主流子,却听对方苦笑,说了句,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
比薅毛还疼,山鸡嗷了一嗓子,察觉自己反应过度捂嘴,见周围没人在意才放下心。谢炮仗应声也炸了,但是个哑炮。
两人愤怒得谨小慎微。
“我操你让鬼上身了?狗东西怎么突然说这种不负责的话?”山鸡拉着谢炮仗作人墙,一左一右把他拢在括号里用气音骂,就是身板短小,隔音系数大打折扣。
于让没听,越过矮子头顶,视线的终点还是那个光鲜的背影。
他目光难得黯淡。
“不是那意思……时机不对。”
山鸡小脸蜡黄,失望、难过,几乎要哭:“渣男都是这么说的。”
于让不做声。
他娃娃脸,犯难时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意思,现在看来,更是天真到顽劣。他知道自己说什么吗?那么喜欢原来是装的吗?
好似没认识过他,山鸡握着拳伶仃颤抖,像开了最大档的小跳蛋。
谢炮仗本来火大,结果看一眼小玩具破功,但他忍住,一会抿嘴一会搓脸,要么低头要么仰天。一时间面前两人比他还苦大仇深。
于让心想:滚,都他妈滚。
实在烦躁,直截了当全说了。
今早一路不顺,再复盘,出门让门垫绊了,等半天电梯不来,开车启动歇火,都算倒霉,最后直接追尾。
人没事,车找了人看着,后来和周从打出租来,和他一左一右拼车似的特不熟,就这样了还没迟到。
这刚上午,不知道的以为他历劫呢。
谁能想到今天他要求婚?
于让愁死了,心里老没底。
“哦哦,我以为什么,屁大点儿事,”山鸡听完直捋胸口,“你别迷信。”
于让迷惘地摇头。
不是。
一股冥冥中的暗示叫人心悸。
“再说了今天也是叔叔和阿姨的好日子,别想烂糟的,你俩都好成那样了能出啥岔子?”
“还有别的原因……”于让一锤定音,给这起求婚定了性,“我不该这么着急的。”
多远的筹谋,在今天成了不合时宜。
山鸡边笑边拍打,看他不像作假,笑声越来越小,打得越发生风,“所以你果然是移情别恋始乱终弃了是吧?”
按理说谢炮仗才更该生气,周从可是他挚友,然而他听完若有所思:“加重了?”
“什么,他在增重?就因为这个?”
人家哪儿胖了?绝交吧死人渣!
视线一对心知肚明,于让艰难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