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炮仗在手里把山鸡搓到反面,应付小孩儿似的给他推出去:“玩儿去吧。”
山鸡应接不暇被撵出了二里地,含恨跺脚,跑去找小柴胡了,但鸡眼一直盯着这边动向。
此处剩下两个知情的人。
谢炮仗:“我说他消息怎么都不回呢,现在怎么样?”
于让诚实道:“不太好。”
谢炮仗皱眉。
怎么说呢,周从心底有伤痕,但基本能正常维持运转,从未真正垮台,他突然这样一定有诱因。
“什么时候的事?”
“中秋节从我家回来之后吧……怪我刺激到他了。”
于让给他说了经过。一起都归咎于那个淋浴头,在热水里他太安全,太放肆,自作主张要求陪周从去看医生。
从那天起一切都在疾速后退。
谢炮仗直觉不对:“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谢炮仗问:“没发生别的事儿?”
于让仔细回想。
空白的一个月,没有发生异常,刚开始也有和美的阶段,是什么时候变化了的?
是了,周从并非突然转变,是在某个节点陡然掉落下来的——至于哪天,不记得。
大多时间他忙着策划,为爸妈,也是为周从准备惊喜。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忙着面子丢了里子,他忘记看着周从了。
进而错失了周从究竟是如何偏离了轨迹。
谢炮仗:“所以你不知道。”
于让一阵悚然,耳边隐约是细沙流淌的声音,他已经握不住。
“因为什么,你对此有头绪吗?”
于让脑海中即刻浮现一张脸,崔明光。或许周从的叔叔又干了些什么?
但他没说,他老觉着是自己害的。
“算了,也不能怪你,周从不想说的事情,拿刀架脖子上也没用。”
这点两人深有体会。
“话又说到这,”谢炮仗想起他前面说的,发火,“说什么后悔不后悔,早去哪里了,你事先不知道他什么样?只能接受好的一面,这算什么?”
于让没有辩解。
他是个懦夫,任由时间流到这里,等一切都置办完毕才开始惶恐,就因为早晨那个吻,因为后续一应不顺就怕了。
怎么会追尾呢?
在出租上时他也想,出门真该查查黄历,是不是做好事太少积德不多,想又不敢深想,万一真是老天爷看不得他俩好呢。
他好久之前对天比中指,不会是因为这个。
也许不该在今天。其实他一直很期待,但或许真的不该在今天。
可以换个周从很好也在笑的其他日子,不该在出师不利的今天,不该在心惶惶不够坚定的今天,总之不能是吻了他无动于衷的今天。
见于让不说话,谢炮仗火更大。
他天生臭脸,整形后是整齐划一的臭脸,五官烟熏火燎,嘴唇在眉上横擦一下就点燃。
他喷射着骂:“真他妈当过家家呢!你小子说的时候我居然他妈的相信了,以为你是认真的,会对他好,现在拖家带口所有人都来了怎么收场?是要人看周从的笑话?你丢人我不管,你让周从难看我不会让你好看!”
话声扬得高了,有人朝这边看。
于让担惊受怕,不住眨眼,睫毛呼扇,才将远处那枚褶皱的剪影掀得慢慢流动。
“你发什么疯,我只是抱怨一下……”他虚弱地斥责。
“你敢说你没动过想法?”
于让不答,手插进扁平的裤子口袋。
随便聊聊吧,他面上怅然。
“你说,周从这个状态,我能做点什么?”
谢炮仗火气稍歇,也在思考。
他和周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病人,周从不愿直面自己有问题,谢炮仗就是太直面了,跟人在一个环境待久了不以为有异味一样,他病久了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
都知道症结在哪里,只是那背影不愿转身,不去看那结。
谢炮仗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总之得把求婚完成,我只知道你今天如果让我不满意你就得死。”
于让笑说怎么会。
全世界他最怕让周从伤心好吧。
“除了陪伴以外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一点也没让他变好,反而更糟糕,看他难受我心里……”
于让把持住情绪不再深入。
什么都做不到,无力地看着周从下陷。那片海从未退潮。
“很早之前就计划好求婚,我等不了,也想让他高兴,觉得求婚是什么灵丹妙药……我以前没想过他的病会影响我们之间,今早某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假如哪天他的眼里没我了要怎么办。”
假如那时我的存在动摇不了他任何,到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偏偏是今天。
所以于让才说不该,愈爱愈悔。
这不是求婚的时刻,是需要静养、疗伤和陪伴的时刻。就为了赶一个好兆头。
于让深吸一口气:“我是真后悔挑今天了,我该等他好起来。”
其实别的都不可畏,他最怕周从的感情被排挤到边沿。吻周从时,眼里不再有他,于是于让才恐惧,一路频繁出错。
被爱的时候他很幸运,不被爱时厄运缠身。
周从才是他世界的造物主。
谢炮仗:“所以他生病,你还在想你那些小情小爱?”
……这不是马上求婚了吗。
“我们这些人是这样的,你谈之前没有做心理准备?”
这不是马上……
“还有,他变成这样你都没发现,是不是要检讨一下。”
话里夹枪带棒把于让戳死得透透。
挑完刺后谢炮仗无话可说,他最清楚生病后连自己都厌弃,凭什么要求别人容忍,哪怕是爱侣。
不过对方这番话足够痛彻,也很爱怜。
谢炮仗从上往下挑剔打量,越看越觉得不配,除了审美上还算过得去的脸蛋和身板儿,不知道有哪点配得上他从哥。
但他也清楚,这两人之间不是简简单单他说配不配得上就完事的。应当是那种更微妙,旁人没办法评价的关系。
至少周从和他在一起不一样。
突然觉得还凑活。
谢炮仗:“总之,今天先把事儿办成,之后再看他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于让站正,从裤子口袋抽出手,留下褶皱与干瘪。他抚平这一小块布料。
谢炮仗嘀嘀咕咕絮叨,没能发现对方并未回答。
“你相信周从,也信你自己,你俩肯定没问题。”
于让鸡皮疙瘩上下颠簸,突然觉得外界给人起的外号有点夸张了,炮仗偶尔也是能开出漫天烟火的。
然后谢炮仗就给了他一脚,让他滚去忙正事,还等着吃大餐呢。
第99章
===================
摄影师胖子徐卫东姗姗来迟,扛着长枪大炮在场间兜转。
其实于让请了专门的摄影师,只是他对自己更有自信,也更想用自己的相机记录朋友的重要时刻。
他在场地里奔走,远远的,镜头在记录。
咔,第一张——
山鸡跑去找小柴胡和徐传传了,目的很纯粹,说人家坏话。
他不敢讲于让那小子突然发疯不想求婚了,只是纯骂,说这人傻逼,神经病,一会儿又编造,说自己有个朋友,定好的求婚突然尥蹶子不干了,问他们怎么看。
小柴胡嘴那么坏呢都忍无可忍了,斥他这么好的日子偏要说丧气话,是不是见不得人家好。
徐传传也批评他。
山鸡鼻子都气歪了。
三人揪扯起来。
嗯,所以第一张是徐传传、山鸡、柴胡互相打闹的照片,都笑得人仰马翻。
咔——
今天的主角到了,两位中年人意气风发,挥手走来,周从问候同时表示祝福,于让跟着聊了会儿就得应酬,去之前与周从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