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让他爸妈齐齐嗔怪地翻他一眼。
镜头捕捉到这幕,沐浴在父母慈爱的注视下,两人贴面,从背影来看,是很幸福的姿态呢。
咔、咔——
于让家里来了几位亲戚,寒暄后有序入座。铺满蕾丝绸布的长桌是隔断开来的,拢共二十多人,家人坐这头,朋友坐那头,舒适的社交距离。
“三二一,茄子——”
胖子徐卫东在桌头、桌尾各拍几张大合照,有广角有俯拍。大家都很尊重,穿相当正式,但举止轻松可爱,举剪刀手或比心。
长桌由近及远,画面挤满颇具感染力的笑脸,好似一条涌动着馨香的热河。
在此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爱人相依,朋友相聚,再好不过了。
长桌把画面从中一分为二,河一般,周从侧身而立,错过了镜头,但于让的眼睛隔着河框住了他。那是镜头里的镜头。
胖子摁下拍摄键,在闪光灯里记录这眼眸。
到时间了,台上台下忙碌起来,酒店的工作人员推车过来,陆续上菜。花墙下虚掩一处,掀开是钢琴,工作人员搬来乐器,乐手们开始演奏。
主持人在悠扬的音乐里宣告了这次活动的主角。
于让他妈方芳以及他爸于适观整理仪容,准备上前。两位中年人半生不知经历多少风雨,小场面竟紧张起来了。
方芳一手提裙摆,一手牵着爱人,少女般小跑,两人跌跌撞撞上了台,愣头青的模样惹出一连串善意的笑声。
胖子同样记录下来。
主持人是个小帅哥,打趣:“哎呀要不是提前说好是结婚三十周年我还以为是刚毕业的小情侣呢。”
把两位逗得藏不住笑。
中年夫妻发言,打了腹稿,半句也没用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发自肺腑的珍爱,临场发挥反而更为情真意切,激得方芳不住拿手帕点眼泪。
小儿子准备的,知道她得哭。
“……三十年一路携手,今后的日子,也定将相互扶持,一生美满。让我们来祝贺方芳女士和于适观先生三十年珍珠婚快乐!”
掌声雷动,中年夫妻羞红脸下台。
接着就是轻松时刻。
众人沐浴着花香和琴声,在芳草地里看表演、吃美食。
山鸡小声:“于让真牛逼啊,搞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徐传传:“那你还骂人家。”
哎就自己一个人知道可太憋屈了!山鸡瞪空气,虽然清楚于让不会的,应该不会吧,但他说那话实在让人生气。
还想再打探一番,被隔壁人觉察到,小柴胡自觉帮起于让望风,怕他抢亲。
山鸡:“……”
算了,享受就好。
中途,软妹指徐传传身侧,也是整条桌子仅剩的两个空位:“传传,你们那边是不是还有人没来?”
“路上出事了吧。”
不了解徐传传的人听不出那股淡淡的嘲讽。
软妹吓得一噎,“什么!?”
“已经拖去治了,放心。”
在徐传传满口胡话的抚慰下她居然信了,不疑有他,安心吃点心。
大家都在吃,胖子也想吃,可他忙着拍照,顾不上那一口。来回奔走时,他瞧见人群的后面,入场处的鸟笼拱门下站了个人。
人影单薄,脸倒是圆圆的、白白的,在垂下的藤萝阴影里,有点落寞的意味。
大伙都在欢乐,几乎没人注意到这边。
咔——
胖子拍下这位不速来客。
林豆豆还是来了。
自上一次不愉快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他清楚缘由,知道自己错了,但以前总是被原谅接受的,这次不同。
他已经被替换掉了。
林豆豆没想到能收到于让的邀约,还是双份,惊喜异常,第一时间叫上男友,男友答应但到底没上心,到时间烂醉如泥,他失望之余收拾了秽物,再出发已经很晚。
也许这清醒有限期,但现在他是痛的。
林豆豆直勾勾看着那张长桌,看徐传传和山鸡与旁人欢笑,两人中间坐一位精致漂亮的男性,他认识的,是小柴胡。
那原本是他的位置。
“你好,有事耽误来晚了是么?也才刚开始,快去里面吧。”
胖子不仅摄影,还做门童,自觉揽起事务,扛着装备铁甲小宝似的招呼人。
林豆豆瞧他,生面孔。
胖子看他也面生,但笑容友好和善。
陌生的,不可控的因子越来越多。
不远处的欢笑声好似被抽了真空,林豆豆杵在原地,格格不入,他什么也听不到了,身体木僵到一步也难跨出。
“……豆豆?”
熟悉的,语尾轻扬的声音。
林豆豆如浸温水,从呆立的状态中解脱。
于让在他面前躬身。
他一身笔挺西装,打扮得人模人样。
以前林豆豆高低能上去给个拥抱,庆祝他在生涯里找到最大、也是于他最好的那串麦穗,不用及时行乐,可以慢些走了,但现在不能。
他与他、他们之间有了一条心照不宣的鸿沟。
都怪他,林豆豆从未如此羞惭。
祝辞没有说出,歉意最先声辩。“对不起”三字自然而然地流露了。
于让一笑置之,“说这个干什么。”
对,说这个干什么。
林豆豆抿嘴,雪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主人公到场,胖子回身继续战斗,拱门的暗处剩下两人。于让陪聊时视线也在游离,他已经有了锚点,只会看着那个人。
他温和道:“你瘦太多了。”
林豆豆鼻酸:“嗯。”
因为他,好像也没有那样快乐吧,只是承认这点也太过叫人无地自容。
于让车轱辘客套话,就是普通朋友,以礼相待,偏偏周全却淡漠的架势让林豆豆更加伤怀。
林豆豆想起什么,举起被细绳勒得麻痒的左右手,粲然一笑:“对了,礼物。”
回不去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
那就这样好了,来见证便足够。
于让见他不愿落座,干脆陪同,其实习惯了也能照面儿玩笑。林豆豆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们铁定行的,可以走到这里。
提起周从,于让就止不住笑,回道,你也一样,你们最近如何?
林豆豆勾起一个倔强的笑容,他们很好,必须很好。
事实也是,阿翔比起他所有前任都算好了,没对他下过狠手,相处也寻常。他清楚,恋久了就有各式各样的矛盾,就有久看生厌,没有波澜是好迹象。
只是目睹别人幸福的时刻,他也会小小嫉妒。
林豆豆:“挺好,一直挺好,他今天有事没办法来,实在不好意思……”
于让摇头。本来请他男友也是顺带。
不想让人低看了自己的选择,林豆豆还要解释,眼前突地浮现出男友浑身酒气四仰八叉的画面。
先前不觉得重,现在紧了紧手,全身都在下坠,林豆豆放下两只沉甸甸的盒子。
手心红涨酸痒,宛如蚂蚁啃噬,他搓着手,“什么时候求婚?”
于让嘴里叼根烟,没有点燃,单单咬着,示意还要再等等。
得到演出后半段。
看得出安排很丰富,小春晚似的,又唱又跳还有笑话听,众人捧腹大笑。于让没看他,看那张长桌。
林豆豆想,也许在于让的世界,他也算一场笑话。
突然,后头传来一阵急跺步子的响,声音大起来,有人喊他。
“宝宝……你出门怎么不叫我?”
林豆豆愣住。
是阿翔,他男友追来了。
林豆豆回头,声音颤抖,胸口升起独属于自己的宿命感,酸涩、无助、甜蜜,百感交集。
“阿翔——”
稍微好点了,那条自己以为的一意孤行的道路,也算被赋予了价值和意义。他不再孤立无援,身体坠得不那么厉害了。
面朝男友时,便背向了于让。其实两者可以并肩,但林豆豆未作取舍,也未能看到老朋友眼中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