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干(114)

2026-04-13

  于让心道,又是这样。

  在宜家那次,还有现在,他永远是反派般站在他和他恋人的面前,没有第二种选择。

  其实不失望,没有期待的时候就是空置的,何必施舍感情给不必要的人。

  于让正要将叼着的烟塞回烟盒,瞧见来人,牙口微张,烟从唇间的空隙掉落在草坪上。

  没有点燃,已然惹火上身。

  于让见到这张脸,忆起他是谁。

  当初与蒋寅最后一次擦肩而过,倒霉前床伴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有位异常眼熟,怎么着都记不起。不怪他,于让与这人仅是一面之缘,何况那次聚餐又是不欢而散。

  这次照面总算想起来。那张被酒精灌溉的软烂面庞。

  正是面前这位,林豆豆男友。

  场面一触即发。

  胖子跑来跑去,镜头也鸟似的到处飞,然后栖息,再起飞。这次鸟飞起来,飞进硝烟弥漫的地块。

  镜头聚焦再聚焦,放大再放大。

  怎么感觉要打起来了?

  全能小胖跑去拉架。

  越近声越大,已经有工作人员赶来,台上目前在跳街舞,背景音嘈杂,趁无人注意赶紧平息。

  名叫阿翔的男子竖着拳头,“你他妈说什么呢?你邀请我和我对象来就是为了和他说这个?”

  林豆豆不得其解,愣怔道:“让让,为什么那样讲……”

  于让头痛欲裂。

  何必施舍感情给……

  结果第一反应是把林豆豆拉到身后。

  今天遭遇那么多事儿,于让都未曾露出这般严峻的神情,他攥林豆豆的肩头,并不畏惧旁人听见:“无论怎样,回去第一件事先去检查身体。”

  他不看场合,不顾时间点,他是有正事要干的人,他要求婚啊。然而于让的心被怒火席卷了,与之相反的是,口中嘶嘶冒着凉气。

  “听我的话,你不要再和他交往了!”

  年轻,幼稚,做事不够妥帖,这就是于让,这是他潜意识的偏向。

  林豆豆……他是个生理性别为男的护士啊……他的职场环境,他的个性……我祈求不要。于让很害怕,很害怕。

  他站在林豆豆面前,挡住前方那团脏污的色块。

  林豆豆在他背后,好似被庇护了,又仿佛……被奚落了。

  他呆呆的,想讨些说法:“让让,为什么?”

  于让不欲多说,前方拳头已经凭空落下,阿翔怒不可遏,恨不能擂他个半死。

  又不是傻的,于让不仅躲避开,还反击得男人直挺挺倒地。

  醉鬼而已。

  林豆豆尖叫,上前查看。

  这动静不小,正是节目告一段落的间隙,胖子在外手忙脚乱“啪”地盖上小门——既然是做的半鸟笼状,门外正好有一扇缠绕花朵的小门,笼子是有门的嘛。

  门盖上,内里的龃龉便影影绰绰,藏在里面了。

  光照进笼中,把这窄小一块映得如追光灯倾注的舞台,上演起罗密欧与朱丽叶,于让是拆散情人的大家长。

  斑驳的花影在于让侧脸上浮动,将他衬得那样不近人情。

  “你知道他在滥交吗?他可能还吸……”

  没有说完。

  林豆豆好似懂了,却不肯接受。

  失去已久的,来自朋友的关怀,不合时宜到了,他要埋在对方肩膀上流泪撒娇吗?可今天同样也有冷落已久的男友给予的支持。

  他到底是来了呀。

  “让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倒地的酒鬼一个鲤鱼打挺摆起来了,没给于让说明的机会,施展醉拳般弹跳着,头发甩来甩去。

  这时,光被大片灌入了。

  舞台迎来尚未编写的转折和收尾。

  小门被打开,门缝间露出小柴胡和徐传传的脸。

  徐传传毫不讶异,看着几人对立:“需要报警吗?”

  她还有闲心开玩笑呢。

  林豆豆欣喜,正要叫人,戛然而止。

  以前他与徐传传最好,正委屈呢,生理性要掉眼泪,但止住了,因为看到了徐传传身后的小柴胡。

  他的脆弱瞬息被武装起来。

  越是被漠视,越是被推开,他就越不许自己太难看,可是怎么才能维护他那易碎、不值一提的自尊心。

  曾经的好朋友们站在他对面,他委顿于地,和男友烂在一起。

  明明于让坚定地护住了他,但此时因为酸意、嫉妒、自卑等种种复杂的心情,林豆豆已经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不可能!阿翔怎么可能出轨!”

  怎么会?倘若连这个人都背叛,还剩什么。

  于让疲惫道:“不是出轨,是滥交,他和蒋寅混在一起,你不知道蒋寅发生什么事儿了?”

  林豆豆茫然,自恋爱以来他断掉了自己的社交圈。

  徐传传懂了,讥讽:“什么不可能?你谈的有哪一任不是垃圾?”

  总是这样,谁都看不起他和他选择的人。林豆豆恍惚。

  一直以来,说是四人小分队,然而自己像是多出来的,他们仨关系更好。其实也没把他当朋友吧?谁会对朋友说这种话?

  然而最悲惨的是,现在连多出来的权利都没有了。林豆豆被完全地排除出去,没有人再包容他,听他倾诉烦恼了。

  他明明那么用心对待这份友谊。只是谈了一场恋爱而已——

  可万一让让说的是真的……

  徐传传和于让、柴胡居高临下,山一样横亘在他面前。相信的心被逐步瓦解,被三具逆光的影子笼下阴霾。

  怎么偏偏是你们三个?

  林豆豆大叫:“证据呢?你告诉我证据!”

  被曾经的朋友,还有鸠占鹊巢的人围观,他只觉得反胃,很想逃出去大口呼吸,抬头,满目的荆棘与绿叶。尖锐的,陪衬的。

  鸟笼外繁花似锦,那么美,原来里面是这样虬结散乱。好简陋,好丑陋啊。

  所有人都在用恶毒的视线逼迫他。

  眼前犹如入梦般黢黑,喉中有鲜甜的味道,耳朵眼里是嗡嗡的高频鸣叫。

  那样要好,也会走到这步。

  顿悟后,林豆豆突然感觉自己可以动了,但声带离体,那些话不知道是谁在说,充满恶意的,不像是他能发出的声音——

  自他的口中源源不断地倾倒了出来。

  “你于让自己幸福,就不顾别人死活了么?我就知道你们一直都看不上我……再说你自己烂成那样有什么资格管我,你算老几?我看你最好是祈祷今天能顺利进行吧,不然真以为自己也配!”

  快意,夹带着绝望,淤着泥和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林豆豆,那个如草莓大福永远笑眯眯的小弥勒,他变了,变得骨瘦如柴,内里却有一团烧不尽的邪火,驱使他疯魔。

  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

  林豆豆把男友抱在怀里,全世界只剩这么个依靠。

  “徐传传你忘了我怎么对你?给你姐上坟都是我陪着,现在和别人一起对付我——还有那个柴胡,我见你就恶心,别在我面前晃,你活该死了男人你们都活该……”

  林豆豆的脸很白,牙很白,眼白更白,心中却是纯粹的黑。颜色过分单一只有恐怖,他用怨毒的眼神注视着所有人。

  终于捅破了笼子、捅漏了天。

  好人变坏是很可怖的。

  尤其他以前那样好,那样乖。

  徐传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几乎将他整个头扭转。

  口腔一瞬出了血,林豆豆还在笑,白牙粘上温热的红,被唾液稀释成粉,吐出来后变黑,但他好像也不大疼,也不怕。

  他是恋痛的嘛。

  “我恶心你们所有人。”

  哈,他最恶心啦。被朋友殴打,首先接收到的是酥麻的快感,他是什么东西,他有没有感情?原来生理会凌驾心理,衬得那股心死简直是塑料制品。

  但这一次不是他被丢下了,是他主动选择,丢下了所有人。

  谁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