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让倒在地上,神智不清。周从毫发无伤,被护得很周全,但其实他好想死掉。
找救护车的、找工作人员的,乱七八糟。刚刚还是欢乐的海洋,不再有欢乐,把周从淹没了。
过去的岁月里,他曾直面过心爱之物被摧毁的瞬间,那份无力感再度上演了。
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只是自顾自的,痛苦得不得了。
不知道第几次面对心底的空洞,这回周从跳了进去。到最深处,再也不要出头。
太多人照看于让,章雯挤不进光着急,就见周从直愣愣跪坐在地,刻板地不住摸指根。
她发现人不对劲,胸口咯噔。刚带上的戒指,周从不停去捻,去抠挖,不知是要丢还是要留。
她自然而然去触碰对方,冷得快没一丝人气儿了。
“好了好了……”不知道除了拥抱还能怎么做,章雯又掉眼泪,“发生这种意外谁都不想的,不是你的错好吗?”
最怕周从归咎自己。
她想到自己熬夜设计,看它慢慢被建成的欣喜,再到此刻坍塌,心如刀割。她的造物成了罪魁祸首。还不如怪她。
“意外”字眼意外戳中了周从,他喃喃道:“……不是意外。”
不是,不是。
越说语速越急,周从扒住了章雯的肩,“报警!”
他不信是意外,崔明光在这里,他不信。
后来时间过得很慢,很长。
周从在意识里早弹射出去,仿佛回到少年时,把罪魁祸首左一拳右一拳打趴。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崔明光动手,之后被打被骂,从未抵抗。他不在意自己,但动春想和于让不行。
叔叔有一项才能,就是总能精准打破他珍视的一切。
周从在恨,他好恨,恨明明很深重,可力量这样单薄。
所以他只是僵在原地,成了一具空壳。思想倒是如箭,越过他的肉体,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地转天旋,他和于让倒在一起。
*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一个老头猜拳,老头说他出拳头,那我就出布吧,奈何指头被粘了似的,怎么着都张不开,只能伸俩根比剪刀。
老头笑我,倒霉成这样了还“耶”呢,随后虚晃一枪,左勾拳右勾拳天马流星拳砸我太阳穴上了。
搞偷袭啊。
我眼冒金星醒了。
人惨到极致是会发笑的,我哑然长嘎了一会儿。
老天爷,我以后天天给你烧香,意思意思,打完这次得了。
声音太哑应当有些像鸭,山鸡在床头找半天,才发现是我醒了。
我说:“周从呢……”
没来陪床,不大应该。
徐传传沉默一刻,“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瞧着事态应当很严峻,我紧张:“三年零两个月?”
“那没有,一个星期吧。”
我看了眼手机。
又骗我!
不好,两天过去了!
我扫视一圈病房,认识的大多都在。
周从不在。
我头昏脑涨,艰难攀着山鸡起身,“不是,我周从呢?”
脑内还停留在扒拉戒指给他那一瞬,最终应当是套上了,套好了,可我没瞧见他那时的神情,也不知他高兴不。
徐传传几人围过来,山鸡在旁端茶倒水,个个没说,但我知道他们都心疼我。
嘿嘿。
徐传传:“他受了惊吓,还在休息。”
我很理解,但依旧牵挂,怕他吓到了。
小柴胡打断:“所以那个鸟笼建筑怎么会倒?”
我完全丢失了昏迷前的记忆,听他们说,才知道是拱门倒了。原来天大的倒霉处儿在这儿,还压轴出场。
得亏我福大命大,正中脑壳不得给人砸死。
“意外吧。”
倒霉多了,自己也习惯,毕竟是我和章雯构思的玩意儿,我出概念嫂子设计,半路子出家,力学架构不大稳固正常。
“雯雯报警了,说是周从让的,”我哥陷入沉思,“看他知道什么似的,应当没那么简单。”
我哑然。
能有啥蹊跷,纯倒霉呗还能说啥,好嘛,报警就报警了,就是有点丢人,违章建筑罚不罚人呀。
我捂着头顶的纱布,希望多来两圈把脸蒙严实了。
我哥板着张脸,有些严肃:“万一是有人害你?”
我和哥讨论了下,谋财的话,咱爸公司虽然上市了但要祸祸最后才到我呢。我哥手痒了,顾及我的头,终究没有下手。
如果是情债,蒋寅早被抓起来了。倒霉前任没那个脑子。
难不成是那个跟踪狂?之后问问胡侦探。
脑袋现在是易碎品,我懒得想。打了个哈欠,倒霉脑袋又天旋地转起来了,妈的,先睡一觉再说。
*
再次醒来时周从已经在家了。
中途他做过很多梦,光怪陆离,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轮番痛斥他,睡着也不得安生。
睁眼是满目的金光,周从在天花板的魔法阵下无所遁形,慢慢蜷起来。聚拢也没有收集到任何。
身体不存在了,头痛将他凝成针尖大小。漫无边际的空白里,周从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都想。
没脸见于让,却不无贪婪,还想看着对方。
他差一点点就要失去让让。
这念想让空缺的身体生出一丝涟漪。
周从方才做好多梦,其中一个梦是多年前那个普通的午后,他向窗外看,火堆熊熊燃烧。上帝视角,最先看到的不是火焰,而是自己无助的面孔。
成年的他和少年人面对面了,多少年过去了,依旧是无能为力。火堆在熊熊燃烧。
现在头顶高台已然倾塌。
无法书写。一种强烈的、极端的恨意在周从心中席卷,逐步扩大成风暴,他脑中蓦地升起一个强烈的欲望。
他要宰了崔明光。
人被逼到极致,像拉过头的弹簧,回不到原处,可始终有弧度。
他是人,已经被抻得失去弹性,饱受折磨。
拖着这样的身躯,顶着无用的脑袋,是做不到的,周从承认自己无力抵抗打击,承认自己的确被击溃了。
但被彻底摧毁之前,他想做一些事。
他要战胜青春期一直以来横亘的阴霾。
或许是暴力殴打崔明光一顿?或是自渡,来一场痛彻的醒悟与自愈?总之,无论从肉体还是精神上,他都得过这关。
暂定的目标,先搞崔明光。他一定要让崔明光痛苦。
接受这点后周从轻飘飘跨越了界限,精神如年糕,捣来捣去居然也有韧性和嚼劲了。
有些人跪着求没用,得等他自己想通。
于让要知道打破脑袋就能让人明白这个道理,估计得每天拿板砖给自己来那么一下。
现在,要快速走出来,把这种绝望和压力往后推,他得转移,得转移……
周从沉默片刻,打开床头抽屉。
抽开,碰响,内里有个长柄银白器物,闪着冰冷的金属微光。
起床推门,客厅里有三人苦大仇深,正对房门候着。
章雯是刚到的,谢炮仗、陶哲看完于让后折返,在这儿胡乱窝了一晚,萎靡不振,都在等他。
三人见他出来,不约而同露出欣喜的神情。
“让让呢?”
周从开口第一句。
三人排队报告。
章雯:“在医院,他有人伺候,你放心。”
谢炮仗:“脑袋上磕了个大疤,轻微脑震荡……你这都睡到第三天了。”
陶哲:“你自己怎么样?”
这两天周从休眠,他三人也是一点都不好过,章雯时不时与警方联系,谢炮仗和陶哲两头跑,几人皆是心急如焚。
原来已经过两天了。
周从看向章雯,“警察去了吗?”
章雯面露难色,“去了,但这个得鉴定,看是否是人为……你为什么觉得不是意外?”
周从没解释。他不清楚崔明光为何在场,但既然这个人在,他就有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