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吃药后精神变得舒缓、平静,他的睡眠变多了。
收到霜叶的信息,他应当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只是情感像一块褶皱,被药物熨平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复。
太晚了,明天再电话。
滑屏的过程中,他停了一瞬,随后十分自然地与正在洗漱的爱人攀谈。
“我明天要回家,回去看看春想。”
洗手池前男人抬首,满脸水珠,“这么突然?”
“嗯。”周从熟门熟路将他揩干,回房收拾行李。
“那我明天送你去。”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有短信。
内容:我在你家门口。
附带的图片,弦月低垂,赫然是一栋小洋房,门内有只两眼放光的动物在看镜头。
“不用,高铁很方便。”
周从不动声色摁灭了屏幕,弯了弯眼睛。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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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第二天再去,早等不及。天刚蒙蒙亮,周从拎着行李准备出发。
床头灯开着,半梦半醒的于让在昏黄里睁一点眼睛,“有必要吗……这么着急……”
周从把灯关掉,顺带关掉他。
吻了吻对方脑壳上的伤疤。
“等我回来。”他说。
床上的人被催眠般睡去。
两小时转瞬即逝,周从下了高铁,上了公交。现在交通方便多了,城区内早没了吐黑烟的大巴,一切都更好,更敞亮了。
早晨,几乎没有人。公交顺着小城边沿出发,还是一样的路线,经过山沟,起起伏伏。
向下。
蔚蓝色渐渐出现,是海,如涂色,逐步把车窗绘满。
周从宛如置身水族馆中。
他一动也不动,没有看。直至车往上走,蓝在消退,画板被擦拭干净,他也没有看一眼身侧。
他只是盯着前方。
落地,天光大亮。周从束好领口,从村口往家里走。烂熟于心的路线,每次回去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上一次还是带着让让回来的呢。
远远的,狗在吠叫。
周从走到小洋房前。
小院似乎翻新过,多了数种植物,小塘子里已经没有鱼了——天太冷,想来被转移了地带。
他开了铁门大锁。门一开,黑狗立马冲出,左闻右嗅,在他身上一纵一扑,喜欢得不得了。
它永远在等候小主人。
无法忽略被狗尾巴猛击的大腿,周从蹲下抱它玩了会儿。狗粘人,却也懂事,蹭半天顶他去屋里。
外面冷呀。
周从挎着包,带狗进门。
家里冷冷清清,春想不在,外出培训去了,若非如此他连夜就赶回来了。她不在是好事。
屋里有些冷,开好空调,他去小隔间看监控。昨晚大门前录到了,路灯明亮,人影在高清摄像头下无所遁形。
脸上有伤,走路摇摇晃晃,嘴里在骂些什么。看样还想翻墙,摔了几次无果。
人是凌晨走,不知去了哪里。
他捏了捏眉心。
居然还有脸来。
很久不见崔明光,如有必要,希望是再也不见,但一辈子欠的债,还不清扯不断。周从原以为一生都要妥协,反正就只是骂骂他。
可常安去世了。
所以他和他,都被打倒了。
接着牵涉到于让。
周从再软骨头,也禁不起这样折腾。
不知崔明光因何上门,看样子是在别处触霉头,来找存在感。
不过,来得正好,他们之间总得有个了断。无论是常安,还是让让,乃至春想、自己,都该有个说法。
狗甩开耳朵,站起朝门口吠了两声。
乖狗狗,昨晚也是这样保护小家。
周从摸摸它,打开门。
铁栏门外,崔明光顶着一张残破的脸,一脸阴鸷。
大学教授蛮闲。
来人鼓着气嚷嚷,双手摇晃铁门:“让我进去!”
昨晚他在附近兜圈子,找不着进来的地方。酒壮怂人胆,各种疯狂的念头在脑内翻涌,现在醒了,邪火下去,怒火再度燃起。
他看周从,像看克星。
崔明光还是不怎么清醒,不然怎么会把差半辈子的小孩当宿敌。
然而事业不顺,家庭被毁,一次、两次,烂的根源都是周从,可前妻护他,女儿敬他。
放在武侠小说,就是一代英豪被无名小卒夺走气运。
他看周从,越发如一个魔头。
假如没有带他回去就好了……
崔明光眼里血丝密布:“让我进去!”
浑身酒气。
这人谈起酒来,骂得比谁都大声。结果越是痛恨,越放不下。
隔壁传来动静,约莫是邻居注意到了。
不想让旁人看笑话,打开大门插销,周从朝里走去了,猛地身后传来撞击。他打了个趔趄,撞到门上。
“汪!”黑狗龇牙,目露凶光。
周从把它劝退,扶着门慢慢直起身。
崔明光存心激怒他,达成目的往边上一靠。
对方只是噙着笑。
一拳打进棉花里。
这笑邪乎极了,崔明光顿觉阴险,止步在门外:“春想呢?”
“别叫她名字。”
这什么态度?
崔明光对他动辄打骂,早习惯了,一个巴掌打过去:“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一会儿又哀哀地,“畜生啊……因为你……都毁了……”
周从避开,木然地想。
胡搅蛮缠来了。
想来要把前尘旧事再翻一次。
“都是你在搞鬼!不然陈素枝回国为什么去我那边,又正好闹出事,全向着你……好哇——两次!两个家庭!你把我的生活搅得鸡犬不宁……”
几乎是声泪俱下,只是没有泪。
听着是霜叶她们去了他家的意思,估计出了什么乱子。
周从有点懂,又没完全懂,静静听他申诉。
“你还找人调查我,跟踪我,我当初真不该……”
越说越离谱。
周从:“你在说什么?”
“私家侦探,在医院,还装蒜?芳华那时都怀孕了!无耻……你们还敢接近她,办那场恶心的……”
周从恍然大悟,从脚心升起森然的冷意。
所以那天他果然在场。
不是幻觉,自己没有看错。
周:“是你,你对现场的鸟笼装置做了手脚。”
崔:“你和那个小白脸在背地搞多少小动作!芳华怀孕了啊!你又找霜叶来闹,拜你所赐,孩子要没了,孩子……”
周:“是不是你干的!”
各说各的,沉浸在自我的情绪中。
崔明光和尚念经,翻来覆去的咒骂和诉苦。
周从不胜其烦,一把掐住了他脖子。
按理说自己已经一蹶不振了,也该到了萎靡的时刻,病理性的东西客观存在,不能轻易对抗。
那能不能对抗呢?
能,而且很舒适。
然后他发现自己也没想象中那样严重。他会笑,还能发怒,还会心痛。
岂不是活泼得要死。
崔明光被虎口抵住牙关,骂不了了。
他含着一口气,要自爆似的疯狂打拳,伤敌一千自损七百五,倒找二百五,打到人之前先把自己累死。
大学教授在拳脚上有短板。现场打副太极拳也比这个强。
想来崔有病,但自己也有病,好不到哪里去。
周从受了抓痒的两下,把他带进屋,狗锁外头。
街坊邻居看着,他不会给旁人说闲话的机会。
一进门,周从就朝厨房去。他拿了把菜刀。
“叔叔,有什么想吃的吗?”
崔明光醒酒了。
接下来的发展就很怪异了。
周从尊老爱幼,做了几碟快手菜,炒完,热腾腾送上桌。
两方会谈,他坐上崔明光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