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规矩,然而是鸿门宴。
周从盛饭,自己先吃。
崔明光不愿与他对话,好像他很脏。
其实周从更不想和崔交流,得哄着自己。说吧,说出来身体好。
于是他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好像要一粒粒数明白。一桩桩、一件件,通通数明白。
“你记得么,常安,我的高中同学。”
周从自顾自地:“高三那年,你拿着情书去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辱骂他,叫他去死。你对我恨之入骨,用骂我的话一样骂他。”
停滞,一种难言的哽咽。
“好多年了,现在你等到了……你一定很满意。”
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死了,去年自杀。”
休假期间,他从同学那里得知。知道消息后,世界震荡、认知坍塌……自责又不甘。
无论是伤害伊始,还是最终结局,都是从别人那里知晓。
没有说过一句话,注定是人生的过客,为何留下的余音总能震荡他的肺腑。
有那么一瞬,周从怀疑对方到底真的存在吗?或者不存在的是自己?可痛苦那样真实。
他和崔明光是共犯,为常安的少年期种下了忧郁的种子。
你会有一丝忏悔吗?你会内疚或感伤吗?
生怕对方恶语伤人,周从警惕了一会儿,好在崔与天斗与人斗,累了,没有出声。
崔明光眼睛空茫了一阵,最后回归。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
周从说完又觉得可笑。
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期待他痛哭流涕认错?可总得找个出口,总得让他认领自身的罪孽。
不然谁来为常安的死负责。光是自己,远远不够。
常安已经支付了代价。
周从食难下咽,硬吃,补充体力。
什么长安短安,崔明光早记不清,更不觉得有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和他有什么干系,自杀,那是自己要死,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他要是叫人死就死,最先死的应该是——
崔明光在镜片后凝视周从,旋即移开视线。
人,确实不记得,事倒还记着。
崔明光哂笑,“我那时当有人带坏你,没想到你本身就不在正道上……”
周从放下碗,轻声道。
“所以,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规劝我走回正道?”
他说话总是要停一下,像鸟短暂栖息。
“是我爸?”
那个短命鬼,崔明光眼皮一跳。
“还是——春想的丈夫?”
哗啦!
崔明光的碗筷一并落地。地面一片狼藉,如同他的脸面。
周从怜悯地审视:“你自己又在什么道上呢?”
直击内心的诘问。
一个觊觎挚友遗孀的卑鄙之徒,靠培育他这么点联系,拐弯抹角才能与心爱之人说上话,也把自己当正宫啦。
崔明光又要做春想丈夫,又要做周从的爹。抢人老婆,奴使其子,多恨啊,只差给周从的生物学父亲挖坟,再毒一次。
笑话,天天骂这个骂那个,忘记自己是最天理不容的人了!
崔明光面上挂不住了。
你知我知的事,却从未敞开说过。与周从过招,向来是他攻击对方软肋,第一次,对方精准地掀开了他的遮羞布。
缺处错处,自嘲可以,旁人是不能说的。
崔明光只许州官放火,许自己骂人“畜生”,不许别人回骂“变态”。何况人周从没说,只是看。
可那眼神,分明说着“你又好到哪去”。
崔明光周身麻痒,有如虫蛀。他自认对春想的恋慕,是“才子慕佳人”,并非不堪的,可周从,他,他——
居然拿自己与同性恋作比。
怎么能比!
受到莫大侮辱,他一时失语了。
周从的饭吃到了碗底,本来也不多,一拳而已。崔明光如遭雷劈的表情下饭得很,又饿了。
这时面前阴恻恻来了一句,恨极了,“你真该和他一同去死。”
周从反应了会儿,“嗯”一声,为这起宏伟的清除同性恋计划叫好。
随后把代言人摁进了菜里。
打人是不好的品德,打崔明光就成了美德。最原始的暴力,治原始人。
周从个头高力气大,其实很能欺负人,只是他不做。现在体格还在,又有精神病,打人最好不过了。
上一次动手还是青春期,因为angel,因为丝巾和春想,这一次动手又是为别人。常安,还有于让。
他要让崔明光痛,付出代价。
崔明光发出一声惨叫。
镜片碎了,碟子挤压鼻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呛到了,咳不出,酸涩顺着鼻腔直下,眼前一片血红——还有西红柿炒蛋的红。
好在天寒,菜冷得快,不然和烙饼没差。
周从摁着他后脑勺碾了碾,“叔叔,好吃吗?”
是笑的,眼里却没笑意。
几秒后松开。
宛如从醋坛子爬出,酸涩异常,崔明光大口呼吸,脸涨通红,一时不知要咳还是要吐。
他想摸东西揩脸,手刚伸出去,面前送来毛巾。战战兢兢擦了,一股馊味。
是块抹布。
“你!”
至少给气掉半条命,崔明光简直要发狂,索性掀起衣摆胡乱抹了,把碎眼镜正回。
周从的脸在镜片里分裂成很多块,每块都不一样。
好多个周从走过来,一人给他一拳。
“鸟笼,到底是不是你?”
冷漠地拷问。
“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崔明光抱头,被打得连连呻吟。
这下眼镜是彻底散架了。
疼吗?最好也是留疤。
完事,周从甚至去盛了饭。挺爽,不知道自己是装疯还是真疯了,真他妈痛快。
原来崔明光就是个怂蛋。
原来他早就可以这样舒坦。
崔明光被雨点一样的暴力打懵了。
他疼啊,疼完终于开始后怕。
今天来,从头至尾十分怪诞,他一直忽略心头萦绕着的古怪,意识到一件事,祁春想不在。
唯一能管住这畜生的人不在。
这栋房子里,只有他和周从。
瞧对方那股疯劲,他越发有要交待在这里的不详预感。考虑到自己做的那些事,他又是个变态的个性,说不准……
崔明光居然也会知道怕。
他冲去拧门口把手,门开了,外头亮堂堂。
衣服被汤汁糊湿,不能更狼狈。不管了,跑吧。
看家守院的黑狗发力了。
虽然叔来过几次,但狗不理,出来进去还没过问它呢,牧羊一样把人撵回来。
周从笑了,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于是崔明光又被圈里头,不如屠宰场,绝望了。
又回到桌前。
周边菜水四溅,只有周从面前是干净的,碗里亦清清白白。他坐在那里,嚼着咽着,一尘不染。
“叔叔,坐啊,吃。”
不坐就会挨打,崔明光坐下了。
吃,大口的,咀嚼或生吞。周从把这件事做得很优雅。
崔明光看不清就算了,没事还要挨两下,意志快崩溃了,“你害我,你从开始就要害我……”
在他视角,周从还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派人跟踪他,盯上他怀孕的老婆,借求婚接近,又找来霜叶去闹,就为给他孩子搅和没。
如果是真的,自己实在罪大恶极。
周从的胃翻腾起来。
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是自己,这下又成刽子手了?
吃多了,又想吐。
他把手里的碗也摔了。
周从揪住崔衣领,一字一顿:“你活该,你就只配众叛亲离,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没有脏字,却很直击人心。
像一个诅咒,正中崔明光眉心。
脑子里嗡嗡的,看不清了,眼前却放映幻灯片,浮现出临走前,郑芳华那两颗几乎要滴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