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干(135)

2026-04-13

  体面,规矩,然而是鸿门宴。

  周从盛饭,自己先吃。

  崔明光不愿与他对话,好像他很脏。

  其实周从更不想和崔交流,得哄着自己。说吧,说出来身体好。

  于是他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好像要一粒粒数明白。一桩桩、一件件,通通数明白。

  “你记得么,常安,我的高中同学。”

  周从自顾自地:“高三那年,你拿着情书去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辱骂他,叫他去死。你对我恨之入骨,用骂我的话一样骂他。”

  停滞,一种难言的哽咽。

  “好多年了,现在你等到了……你一定很满意。”

  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死了,去年自杀。”

  休假期间,他从同学那里得知。知道消息后,世界震荡、认知坍塌……自责又不甘。

  无论是伤害伊始,还是最终结局,都是从别人那里知晓。

  没有说过一句话,注定是人生的过客,为何留下的余音总能震荡他的肺腑。

  有那么一瞬,周从怀疑对方到底真的存在吗?或者不存在的是自己?可痛苦那样真实。

  他和崔明光是共犯,为常安的少年期种下了忧郁的种子。

  你会有一丝忏悔吗?你会内疚或感伤吗?

  生怕对方恶语伤人,周从警惕了一会儿,好在崔与天斗与人斗,累了,没有出声。

  崔明光眼睛空茫了一阵,最后回归。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

  周从说完又觉得可笑。

  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期待他痛哭流涕认错?可总得找个出口,总得让他认领自身的罪孽。

  不然谁来为常安的死负责。光是自己,远远不够。

  常安已经支付了代价。

  周从食难下咽,硬吃,补充体力。

  什么长安短安,崔明光早记不清,更不觉得有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和他有什么干系,自杀,那是自己要死,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他要是叫人死就死,最先死的应该是——

  崔明光在镜片后凝视周从,旋即移开视线。

  人,确实不记得,事倒还记着。

  崔明光哂笑,“我那时当有人带坏你,没想到你本身就不在正道上……”

  周从放下碗,轻声道。

  “所以,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规劝我走回正道?”

  他说话总是要停一下,像鸟短暂栖息。

  “是我爸?”

  那个短命鬼,崔明光眼皮一跳。

  “还是——春想的丈夫?”

  哗啦!

  崔明光的碗筷一并落地。地面一片狼藉,如同他的脸面。

  周从怜悯地审视:“你自己又在什么道上呢?”

  直击内心的诘问。

  一个觊觎挚友遗孀的卑鄙之徒,靠培育他这么点联系,拐弯抹角才能与心爱之人说上话,也把自己当正宫啦。

  崔明光又要做春想丈夫,又要做周从的爹。抢人老婆,奴使其子,多恨啊,只差给周从的生物学父亲挖坟,再毒一次。

  笑话,天天骂这个骂那个,忘记自己是最天理不容的人了!

  崔明光面上挂不住了。

  你知我知的事,却从未敞开说过。与周从过招,向来是他攻击对方软肋,第一次,对方精准地掀开了他的遮羞布。

  缺处错处,自嘲可以,旁人是不能说的。

  崔明光只许州官放火,许自己骂人“畜生”,不许别人回骂“变态”。何况人周从没说,只是看。

  可那眼神,分明说着“你又好到哪去”。

  崔明光周身麻痒,有如虫蛀。他自认对春想的恋慕,是“才子慕佳人”,并非不堪的,可周从,他,他——

  居然拿自己与同性恋作比。

  怎么能比!

  受到莫大侮辱,他一时失语了。

  周从的饭吃到了碗底,本来也不多,一拳而已。崔明光如遭雷劈的表情下饭得很,又饿了。

  这时面前阴恻恻来了一句,恨极了,“你真该和他一同去死。”

  周从反应了会儿,“嗯”一声,为这起宏伟的清除同性恋计划叫好。

  随后把代言人摁进了菜里。

  打人是不好的品德,打崔明光就成了美德。最原始的暴力,治原始人。

  周从个头高力气大,其实很能欺负人,只是他不做。现在体格还在,又有精神病,打人最好不过了。

  上一次动手还是青春期,因为angel,因为丝巾和春想,这一次动手又是为别人。常安,还有于让。

  他要让崔明光痛,付出代价。

  崔明光发出一声惨叫。

  镜片碎了,碟子挤压鼻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呛到了,咳不出,酸涩顺着鼻腔直下,眼前一片血红——还有西红柿炒蛋的红。

  好在天寒,菜冷得快,不然和烙饼没差。

  周从摁着他后脑勺碾了碾,“叔叔,好吃吗?”

  是笑的,眼里却没笑意。

  几秒后松开。

  宛如从醋坛子爬出,酸涩异常,崔明光大口呼吸,脸涨通红,一时不知要咳还是要吐。

  他想摸东西揩脸,手刚伸出去,面前送来毛巾。战战兢兢擦了,一股馊味。

  是块抹布。

  “你!”

  至少给气掉半条命,崔明光简直要发狂,索性掀起衣摆胡乱抹了,把碎眼镜正回。

  周从的脸在镜片里分裂成很多块,每块都不一样。

  好多个周从走过来,一人给他一拳。

  “鸟笼,到底是不是你?”

  冷漠地拷问。

  “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崔明光抱头,被打得连连呻吟。

  这下眼镜是彻底散架了。

  疼吗?最好也是留疤。

  完事,周从甚至去盛了饭。挺爽,不知道自己是装疯还是真疯了,真他妈痛快。

  原来崔明光就是个怂蛋。

  原来他早就可以这样舒坦。

  崔明光被雨点一样的暴力打懵了。

  他疼啊,疼完终于开始后怕。

  今天来,从头至尾十分怪诞,他一直忽略心头萦绕着的古怪,意识到一件事,祁春想不在。

  唯一能管住这畜生的人不在。

  这栋房子里,只有他和周从。

  瞧对方那股疯劲,他越发有要交待在这里的不详预感。考虑到自己做的那些事,他又是个变态的个性,说不准……

  崔明光居然也会知道怕。

  他冲去拧门口把手,门开了,外头亮堂堂。

  衣服被汤汁糊湿,不能更狼狈。不管了,跑吧。

  看家守院的黑狗发力了。

  虽然叔来过几次,但狗不理,出来进去还没过问它呢,牧羊一样把人撵回来。

  周从笑了,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于是崔明光又被圈里头,不如屠宰场,绝望了。

  又回到桌前。

  周边菜水四溅,只有周从面前是干净的,碗里亦清清白白。他坐在那里,嚼着咽着,一尘不染。

  “叔叔,坐啊,吃。”

  不坐就会挨打,崔明光坐下了。

  吃,大口的,咀嚼或生吞。周从把这件事做得很优雅。

  崔明光看不清就算了,没事还要挨两下,意志快崩溃了,“你害我,你从开始就要害我……”

  在他视角,周从还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派人跟踪他,盯上他怀孕的老婆,借求婚接近,又找来霜叶去闹,就为给他孩子搅和没。

  如果是真的,自己实在罪大恶极。

  周从的胃翻腾起来。

  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是自己,这下又成刽子手了?

  吃多了,又想吐。

  他把手里的碗也摔了。

  周从揪住崔衣领,一字一顿:“你活该,你就只配众叛亲离,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没有脏字,却很直击人心。

  像一个诅咒,正中崔明光眉心。

  脑子里嗡嗡的,看不清了,眼前却放映幻灯片,浮现出临走前,郑芳华那两颗几乎要滴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