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中,他只听到她说。
“孩子不能留。”
不能留……
一切愿景都消散了。
不真实感。
所有东西都模糊不清,宛如在水影中,耳边是闷闷的气泡声。原来是血管里的血在沸腾。
太闷了啊。
晃影里,崔明光瞧见了最雪白、明亮的一抹光。
他着了魔跌撞过去,这一刻,突然参悟,仿佛神功灌顶,他的气运回来了。崔明光抓起砧板上那条刺目的薄铁,往身后虚划一记——
春想外出培训,原本有些日子才回,结果凌晨邻居发消息来,说她家外头有动静,可能来了贼。
她不怕丢东西,只怕肉骨头出事,一大早就赶回来。
回家,外头铁门是开的。
她心一紧,跑进小院,肉骨头迎上来,绕着她晃尾巴。
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春想有点懵,牵着小狗拧开房门把手。
入目的一切叫人难以置信。
她急促地惊叫了一声,曲折的,钝钝的,“啊!”
屋内如台风过境,架子倒了,杯盘碎了,一看便是发生过激烈的冲突。
客厅正中有两个人,一站一卧,周边淅淅沥沥满是血迹。
周从背对大门,捂着胳膊,指缝间不停渗血。地上的人张着手蜷缩哀叫,血从掌心蔓延开。
崔明光的手被捅穿了。
春想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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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从走后,我再睡不着,闲得起床折腾,先去玄关。
O泡在鱼缸里转圈,尾巴像血滴在水里晕开似的。它居然是我家除了仙人掌以外活得最久的小生物。
撒完鱼食,下面开始翻箱倒柜整理东西。
本来没想收拾,是前几天胖子把求婚那天的照片洗好递过来,才动的心思。拍得很好,多是我与周从的大头,回忆起那天的心情,我想着要把两人相关的物件翻出来看看。
小岛围巾,刚认识那阵章雯送我的,后来才知道是周从设计的。我和自己玩儿,拿它当绷带使,把疤都裹得热乎发痒了,才呵呵笑着摘下来。我把它叠好放一边。
周从给我画的小头像。他这人很怪,是他画的,也是他送的,要摆的时候偏不让,怎么讲理都不听,只能压箱底。
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我给一并放围巾上头。
周从给我买的春秋季睡衣。没住一起的时候他就买了,还不承认,说是他叔的,结果第一次见崔明光,嚯,他那个子给我当乒乓球拍使都不趁手好么。
老撒谎这人。
再来是去他老家旅行时买的文化衫,两件,分别写“好山好水好风景”、“游天游地游人间”。
其实很土,周从好几次要扔掉,我没让。本人继承了老妈的优良品德,小学文具还在呢,恋爱的粉红记忆我能给扔了?
说到这儿,周从肯定要骂我。
我斜眼瞅着一旁瘪了气的两块圆塑料片,彩片都花了,一捏嘎吱嘎吱。
这玩意儿我也没丢,这是个啥——是我和周从去公园散步,险些被猥亵那天买的,两只氢气球。
买来第二天周从就说要扔,我又没舍得,他不知道我把这个收着了……图案不是挺可爱的么,小鸡小鱼。
气瘪了,爱还在。我美滋滋给它俩折好,拿小盒子压着。
又找了本空相册,把相片塞进去。后头还有许多页空白,但我和周从还有许多机会将其填满。
东西乱七八糟堆着,我已经累了,仰躺玩手机。
无聊透顶,又看起了上次聚会辣妹软妹做的小动画,进度条一半就酸倒牙。
当时特别感动,怎么现在只有矫情。
我没勇气看下去,手机继续划拉。
点开照片,时间轴下拉,去年年初还只有我和徐传传、山鸡、豆豆,没多久,多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是身形,偶尔是侧脸,也有手和后脑勺,种种身体部位。
原来我很早就开始偷拍周从了。
灯红酒绿的场所,他亦是其中的光点。我老偷看他。他应该清楚得很,不然不会老在我身边晃,被约的时候还笑成那样。
缓速下拉,林豆豆的脸从我的生活中逐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小柴胡的到来和周从基本同步,把我的生活塞满了,友情和爱情都很完满,一切又变得充实且轻盈。
“啪!”
手机砸脸上了。
我眼里汪着泪,去骚扰周从,不知他到了没。
消息发过去,没回。
可能在车上补觉。
我醒得早,这会儿也恹恹欲睡,不知不觉迷糊过去。
醒来夕阳下山,头昏沉沉,这一觉睡得像死。
我猛地睁开眼睛,恍惚片刻,看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回。
不太对劲。
我拨过电话,没人接。
这下心里直虚,手脚有点使不上劲了。
他是有前科的,而且近况又很不好。
发消息给春想,没人回,真跟被世界抛弃了一样。当下第一反应,是极冷静地穿衣服下楼,就这么开了车,朝着西沉的太阳出发。
*
春想醒来时在医院,身边只有一位女警。
见她醒了,女警忙要解释,发现她还在神游,闭上嘴巴。
过了小会儿,春想缓过神,在手机上写字。
「发生了什么?」
女警脸上划过一丝讶异,打字回复,告知对方。在她昏迷的时间里,周从和崔明光已经就医包扎过,现下在派出所做笔录。
春想表示知道了,恍恍惚惚被女警送回了家。
到家,面对家中如台风过境的惨状,她浑浑噩噩地打扫卫生,简单收拾了番,终于能躺下了。
没过多久,凌晨,春想被门铃的振动感应惊醒。
她犹豫着出去,狗紧随其后。
铁门是一张异常憔悴的脸。
于让下了高速。连开六小时,身体累,但更累的是心,那种恐怖的想法膨胀开,把他挤烂,喷溅。
所以车厢也算薛定谔的盒子,不到终点他不死,车门不开他不死。一路仅凭本能在开车。
中途不知生出多少念头。
周从最近不是好起来了吗,兴许就是在演戏,他那么爱撒谎的人。就像杀人犯会回案发现场,杀自己同理,他要回他死过的场所。
于让被恐惧噎得快干呕了,想到早上傻乐,搁那睹物思人就觉可笑,那时还当自己在追忆,有多甜蜜了。
失控的人是没有礼仪道德的,于让十分无理,在凌晨时分打扰。门口有个门铃,一拍便噼啪振动、闪光,他连拍好几下。
很快楼下开了灯。
女人本还警惕,走近了发现是周从的朋友,是于让,步子越发急了。
在铁门前站定,她嘶了口气,顷刻松懈,冰封的表情缓缓龟裂,眼中滚落豆大的泪珠。
抽噎,用不成调的声音啼哭。
什么也不知道,她好乱,好怕。
于让如遭雷轰,真的是站不住了。
“周从到底怎么了?!”
春想哽咽,就只是哭,只能哭,黑狗在她脚边急得直顶。好半天,她才咽下哭嗝,颤着手写字。
全程于让得靠着墙来支撑。
她描述了自己回家时所看到的。
于让瘫软下来,终于有着落,脚落地了。还好,还好,没有出大事。
春想引他进了客厅。
两人情绪都不稳,于让好歹能撑住,擅作主张给她倒了杯水。
春想披着外套,手里捧着热茶,暖流下肚,安定许多。
她刚看手机,才发现数小时前于让发的消息,那时兵荒马乱,她没注意,害他千里迢迢跑来。
这时总算有空端详对面的人。
满脸疲惫,一定是马不停蹄赶来。仅仅是短时间联系不上,就为他这样奔波。
周从交了个好朋友。
彼时春想魂不守舍,没有细想这份珍视的意义。
「对不起」
害他担心了。
右手在额前,敬礼的姿势,紧接着小拇指点点胸口。她知道他能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