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真的……还是自杀……”她怔怔。
于让心咯噔,重复:“自杀?”
“嗯。”
章雯边说边去找,翻开厚重的大白书。
这是学校制作的毕业纪念册,多年依旧保存得当,只是纸张泛了黄。她翻到有常安那页,上头有张证件照。一位刘海很长,戴黑框眼镜,还算干净的男生,名字后附“已转学”三字。
毕业照里没他。
又翻了几页。宋体字坠于照片之下,黑色端正的字体,和他气质很搭。
是周从。
那时他人还有些稚气,嘴唇抿笔直,嘴角有两个小窝,很是正经。现在还笑一笑呢。
最近也不大笑了。
两个少年隔着几页纸,蓝底的证件照,都是面无表情,淡漠地看着虚空。
于让预感要在这里解开谜团了,想靠近又担心僭越。
章雯:“我可能知道了……”
她艰难地回忆。
读书时期,周从的叔叔拿着情书冲去学校,把常安叫出来,肆意辱骂。
主角是两个男生,大家带着猎奇的心态,隔着玻璃看热闹。这件事当时闹得很难堪。
一场碾压性的,血淋淋的,由大人施加给孩子们的校园霸凌,周从和常安都无力反抗。
故意制造事端,叔叔难道不知道这样会伤害到那个男同学,让周从在学校里很难做么。他是故意的——甚至充满恶意。
这是一种控制和惩罚。叔叔不是来主持公道的,只是为了羞辱周从。
那个男生只是他规训过程中随手拿取的耗材罢了。
本还在纠结,转念一想,如果她不说,这件事于让永远没有机会得知。
章雯有些怜悯。
这个世界应当有人要比她们更懂他。
于是自然而然开口。
“……常安躲在楼梯间自残被抓到,叫了家长,发现他在学校一直被欺负,后面转学了,”章雯蔫蔫的,“周从相当自责,很受打击,怎么又发生这种事……”
于让彻底说不出话。
他呆坐着,任由震荡在身体中回响,终于明白周从在病房里的失态,他的眼泪,挣扎。
他终于明白。
*
前阵子,周从听人说,隔壁班那个谁,跳楼死了。
引线埋藏数年,终于燃到了尾,炸出一堆血肉来。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那个普通的名字,那张泯然众人的脸。
不会忘的,不会过去的。
注定了要折磨他,用一条命。有完没完。
周从只能被动接受,看起来还很讨巧似的。毕竟死的不是他。
知道这件事之后,周从翻来覆去睡不着,强迫性地翻阅常安的社交平台。对方很少发动态,看起来风平浪静。
人死债消,但互联网记录了痕迹,很快同学群扒出他的外网账号。
很差劲,周从还是忍不住窥探了。
对方在做网黄,除却局部的身体部位,经常发割腕的照片。
某日深夜,某条博文,常安掏心掏肺,说起高中被喜欢的人捅到家长和老师那边,告诉全世界他是同性恋,自己因为性向被霸凌。
粉丝在评论里义愤填膺。
周从一边抖着手一边下滑,看到他的回复。
对方说,以前挺恨,但想到他给过的一点善意,觉得没什么了,又说起周从帮他改过画,替他做过值日。
这条博文的两年后,对方因何而死不为人知。
很难说他的死与周从有直接关系,但周从还是在这个深夜里静静地坍塌了。
一个记不清脸的人,明明被他害得很惨,因为遥远的,他毫无印象的狗屁举手之劳,最后说其实也没那么恨他。
好多年,好多事记不太清。不记得常安的模样,只忆起他的恨意,那画板上硕大的,用刀刻的“去死”两字,这次被铁水烙在了脑壳上。
烧灼,展平,如影随形。
记忆越来越差,自那之后总是做梦,加上崔明光发疯缠着他,说些怪话,没有一天不做梦。
周从睁开眼睛,又是一个梦。
这是第几天,第三天还是第四天。
再忍一忍,马上就出去了。
周从头痛欲裂,蜷缩起来,按住腿根愈合的痒处。他好想,好想让让。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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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芳华的早晨是由两个电话开启的。
一个来自派出所,说她丈夫因为打人、非法入侵未遂被拘留了。浑浑噩噩应了,问人在哪里。
在六百公里以外的地儿。这么能耐呢崔明光。
第二个电话来自学校,因为联系不上崔找上她。被逮起来了当然找不见人,郑芳华回:“打人被拘留了。”
接着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哪管身后洪水滔天,醒来听说自己成吃瓜帖里女配角了。
她看了一眼,瞬时清楚了撰稿人是谁。
那女孩儿是有侠气的,逮着谁就护谁。
郑芳华漫不经心地想,确实是受害者,但她有过自主权,并非“不谙世事”,所走的每一步都异常坚定,只是信任错了人。
不重要了。
好在她永远有自主权。
郑芳华伸了个懒腰,整理小包,厚厚一摞试管记录、孕检报告。那么辛苦,都付之一炬了。
等崔明光出来也差不多,就当送他个离婚礼物吧。
她打车去往医院。
五天已过。
于让的车早停在看守所外头,翘首以待。周从打看守所出来,瞧见两人,险些迈不出步子。
他之前那样强硬,说不调解,自然想过后果。春想一定很失望,于让一定会生气,因为他的固执己见。
结果都不是。
两人一样担忧,单单是望着他。
周从喉咙沉沉的,咽下苦涩。
他实在不是什么好恋人,总是让对方忧心,并非于让想的那样可靠,心虚的同时,又有交付的感受。
已经这样了,于让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所以,是可以信任对方的对吧。
他也不想总是被丢掉的。
上车,一路于让嘴没停过,仿佛有一秒没声儿就要被狗咬似的,使劲浑身解数活跃气氛。
周从不想说,春想不能说,就听他在那里叭叭。
车驶出去好远,听着他的声音,周从如释重负,在副驾深吸一口气,脱敏了。
回家,周从开始高热。
起先只是四肢乏力,进展到耳鸣加重,于让还没喘过气,又给他朝医院送。春想一路在用指头比划“谢谢”。
真是麻烦人麻烦得不得了。
开去城里的三甲医院,跑前跑后挂号打上吊瓶,于让半条命也快没了。自打周从被拘,他就没睡好过。
神仙才睡得着。
好恨自己不是只手遮天的二代,要是像霸总文那样打声招呼就放人,周从哪儿用得着受这罪?
输液管里水在滴,回流一段血。于让往上看,好在胳膊上的伤不重,已经在愈合。
他避开,找位置给春想坐。
春想大拇指下弯,摁按键那样连击。
她在疯狂说谢谢,谢不过来了都。
于让被她逗乐了,也摁一下拇指,再摆摆手。
不用谢的意思。
他含糊且小声:“这是男朋友应该做的。”
说完,看向病床上熟睡的周从。说起高烧,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件趣事,想着想着笑出声。
不合适,他立马正色脸。
春想在看他,没有错漏那几字的唇形,太快了,她看不懂。嘴唇上下都粘连在一起,这震动太细微。
像一个吻。
接着她看到了他的笑脸,还是读不懂,但快了。春想对之很熟悉。
是什么呢,差一点就抓住了。
像一种特殊的,从未闻过的清新气息,像第一次见的植物,像摸到猫肚皮。
舍去耳朵和嘴巴,她没有的,其他三种知觉更为敏锐,全部感知到了。
并不是不美好的东西。
她把视线移向周从。
并肩的两人视线落点在一处,看他呼吸,起起伏伏。有时他们只能这样,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