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想闭上眼睛,把此刻留给他们。
睡着了。他们都太累了。
安逸没太久,眼皮笼罩的橘色中混杂了晃荡的黑影,面前有人。
春想睁开眼,对上失态的于让脸庞。他脸色铁青,抓着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
于让张大了嘴,飞快在说——
春想紧跟着唇瓣连续的开合,大致明白他有急事,现在要走,跟着送他出去。
于让一个箭步上车,驶离医院。
春想忧心忡忡回来,再睡不着了。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她暗自思忖,又去照看周从。
病痛是最好的麻痹,肌肉无力,大脑休眠,周从被打了麻醉剂般,睡了个安稳觉。也可能是春想和于让在身边,把空缺补全,梦就不来了。
他醒来,从未病得这么香甜。
春想在他面前挥手。
周从眨眼,示意自己看得到,随后朝边上看。
好像知道他在找,春想脸上现出标志性的尴尬表情。
「他有事,走了。」
真遗憾,人刚走就醒,也没看上一眼。
周从耷下眼,知道了。
他翻手机,连条留言也无。
所以让让还是生气了。
春想见他萎靡,东走西走,简直要抓耳挠腮。周从只有生病才有点孩子样,才软和,会黏糊她。
现在不会了,可是……
她依旧不喜欢他这副,想要什么又总是忍耐的模样。
春想六神无主,从床头撕了板AD钙奶,插上管子,蛮横地往他牙缝一塞。
喝!
周从失笑,吸了一口。
清甜。
春想比划。
「他买的。」
都知道“他”是谁。
周从被她大眼瞪住,换气几次喝完。
小孩儿再大也是小孩,这就被她哄好了。春想怪得意,给他擦额头汗。
周从哽了下,没忍住,“他有没有说,因为什么走的?”
她摇头。
可能是被他们一家气的,太麻烦了,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越想越气拔腿跑了。
不过他是接了电话,和自己说了声,很有礼貌才走的。
告诉从从,应该会好得快得多。
春想知道,但故意不讲,看周从犯错一样在苦恼。
就该诈唬他一下,都不知道自己和于让天天怕死了,也该让他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她苦着脸。
「帮好多忙,麻烦他很多,他会嫌弃我们吗?」
周从:“他不是那样的人。”
继而沉默。
他看起来很是头痛。
春想咬嘴唇,按捺住笑,不由自主分心了。
让让最近都没怎么休息,现在又急着赶回去,真是辛苦了呀,希望他一路顺风。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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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让上了高速。
这阵子开的车够走首尔加东京了,头一回恨自己不能飞。事情常有,最近特别多,而且都特要紧、要命。
徐传传在电话那头,冷静地说:“你别着急……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去。”
“没必要?”于让叼着烟,“朋友一场怎么没必要。”
语气明显不赞同。
徐传传顿一下:“反正我不去。”
到底没有说得很难听,挂了电话。
徐传传走,山鸡又来,可算打进电话,接通后哭腔打颤:“让让,咋办……”
险些哭断了气。
心软的小鸡崽子,于让心也软了,劝慰:“不是及时发现送医院了吗?洗胃了没事的。”
山鸡抽噎:“现在人还昏迷着,阿翔那个狗东西跑了!”
狗杂种,还有脸跑。
于让气得骂娘。
一路120码飙车,从白天开到黑。呵,两地往返都是走医院,近日自己与医院实在有不解之缘啊。
于让风尘仆仆冲进病房。
山鸡在床边守着,见着他,哇一声又哭开了,“你死去哪里了最近!你不知道,他吞了一瓶安眠药,还好发现得早……”
于让端详床上那张干瘪的小脸。以前肉肉的,现在两颊凹陷,颧骨凸出,一看便晓得过得不好。
上次见林豆豆还是求婚,那天,他虽恶毒,却中气十足,现在不然了。
身边也只剩他和山鸡。
“你怎么发现的。”
都什么事,好想点一根啊。
山鸡:“他给我发了道歉的长文,我看着不对劲,就跑去他家了。”
于让惊叹于鸡崽有容乃大,全世界就他没把林豆豆拉黑,怪不得能交那么多朋友,小鸡仔有大胸襟。
多亏了他的宽容,及时为林豆豆挽回了一条命。尽管他或许不想要。
山鸡拉于让走远了些,小声:“他……他应该感染了……我在床头看到了试纸……”
言尽于此,都明白了。
一腔火无处发泄,于让大骂,“我就知道!阿翔那个烂鸡巴的玩意儿,逮着他我就把他给阉了!”
若不是他,林豆豆怎么会成这样。
山鸡抹眼泪:“我和串儿说了,她不愿意来。”
“我知道。”
以前多么好,现在就有多厌弃。在徐传传那里,林豆豆早是个死人,铁T那种人,给那么多次机会,已经算低三下四。林豆豆在上次用完了额度,她不会再回头了。
于让唯有叹息。
他不是圣母,求婚仪式上不欢而散,着实恨得咬牙切齿,但得知林豆豆过得不好,甚至一心寻死,他也只想请对方好好活着了。
曾经是亲人一般的朋友,他实在不忍。
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常安的事,于让多出许多感悟。一人离去,竟对远方的另一人影响深远,倘若来得及救常安,周从何至于掉落到底。
他还来得及,能救一个是一个,何况那是与自己嬉笑打闹过的朋友。哪怕他们绝交了。
人在生死面前总会成长得很快。
于让不想后悔。他绝不会意气用事。
怕人陪床一夜扛不住,外加让让赶路,滴水未进,山鸡跑去买饭了。
知道人没事,于让松了口气。
这一天累死累活,早耗空了精力,几乎在宽心的那一瞬,他维持着坐姿睡着了。
林豆豆醒来,视野一片模糊。
眼眶里盛满眼泪,脸微微一倾,泪珠便顺着太阳穴流走了。那是离死最近的一颗。它离开,林豆豆活下来,世界再度光明。
真要这样就好了。
自杀的感觉不太好,呕吐、灼烧感,动不了,但如果再给一次机会,他还要这样。
没什么,腻了。
他让所有人失望了。
从那日起,林豆豆无数次梦到自己在于让、徐传传投下的阴影里尖叫,他在抱着什么,保护什么?一个罪魁祸首。
试纸检测出来,万念俱灰。终究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后悔吗?后悔,可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怪不了别人。一步错步步错,林豆豆想道歉,没人会听了,最后他选择逃避。
但看这样子……林豆豆环顾一周,看来自己没死成。他偏头,看到床尾靠墙环胸的人,似乎是睡着了。
他鼻头一酸。
到了这步,没想到于让还会来。这样不堪的自己,他也不计前嫌来了。
晕乎乎的,望见有什么在闪光,一条长丝线,就悬在于让面前,水晶吊坠一样。
林豆豆没忍住,喷了个鼻涕泡。
是口水……
这下好了,都脏兮兮的。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一旦被打断,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
他强撑着起身,先弄干净自己,随后帮于让擦衣服。
山鸡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林豆豆躬身在于让前,攥着纸巾,上头沾染莹润发亮的液体,朝熟睡的人嘴边送。
惊悸从天而降,像一个火种,蹦进他的胸膛,霎那燎开了。他第一反应是甩开饭盒,推开豆豆,不管不顾去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