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想抠手指。
她解释,自己天生残疾,因此吃了好多苦,不想再把这样的命运继承给孩子。
“不一定会遗传。”
她很固执,一点点可能都不愿意,又说自己更想要女孩子。
「你会是个很好的哥哥。」
说得好像因为是男孩才不要似的。
她发自内心地满足。
有生之年,遇到周宥安和周从,春想足够幸福了。
没有吃药,根本冷静不下来,周从被这滚烫的爱意灼伤了。
她常自嘲,说自己残疾又没文化,这样的她,打掉自己的小孩,全身心抚育他,还把他送出国留学。
她永远在他身后支撑着他。
他在春想身上汲取到力量,明明她不会说话,却能流露出最动人、振聋发聩的感情。
所以周从害怕。
叔叔总是说——
你做这些之前想过春想吗?她多想看你成家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她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扯大你,把你当亲儿子,自己都没个后代,你不该回报,让她子孙满堂么?
她要是知道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带出了个怪胎,该有多么失望。
春想,我就是这样的怪胎,你会失望吗?
周从靠着她。好久没有仔细地看过春想,她比大多同龄女性要年轻得多,有未曾生育的原因,更多的是心性单纯,从来也没心事。
他不愿让赤诚的她承担这些。
但春想需要他的信赖和依靠。
周宥安走后,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在春想希冀的眼神里,周从告知了那起事故。
建筑倒塌,砸伤了于让。说出他的怀疑,崔明光在场。
最后是缘由。
“春想,我一辈子也不能像别人,结婚生子。”他一句话要分好几次,吸气吐气,每个字都像铁烙,让春想看得清楚,自己也很痛。
坦白的时刻如凌迟,他不知道迎来的是什么。
“我喜欢男人,”他避开了,呼吸急促起来,“让让,你认识的,我和他在交往。”
“叔叔觉得我恶心,接受不了我是同性恋,所以才一直骚扰我,我也因此怀疑事故和他有关。”
说完了。
周从勾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你不要对我失望。”
很难形容,这信息量对她来说是爆炸性的。
春想的面上空白了。
福至心灵,想起上一次两个人吵架,就是因为崔明光说周从谈女朋友,她好奇地问进展,他才发了脾气。
原来如此,他不喜欢女生。
关于同性恋,她大抵知道一些。
经营美甲店和美容院,底下的小妹会看有关的小说和漫画,偶尔聊起来,她也跟着凑热闹。
仅限于此的了解。
现实和文艺作品不一样,作品合上后,时间会停止流动,书中的人都有童话结局,生活却要一直走,有苦有甜。
春想在思考“同性恋”,想着之后要查一下,也许是一个定义,一种现象,一种选择。
但应该不是生病。
他说他在和让让谈朋友。
手语很难直接描述人名,两人谈论于让,通常是特定动作,用特征来指代,像是给人起外号。
春想五指张开,在头顶打了个圈,说他小光头的意思。
人家是寸头。
不免有点泄愤的意味。
「你和于让在谈恋爱?」
周从点头。
哦,是这样。
那缥缈的、捉摸不定的眼神和气氛,果然有迹可循。
春想脑内有根弦绷着,真相大白后,弦松开,弹出一个惊疑的音符。
愕然之余是诡异的心安。
只因于让是真实的,她并非对着含糊的“同性恋”人群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甚至可以说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
她清楚小寸头的品性,她们经常视频,他跟着自己学手语,她看过他们相处的种种。
这感觉很微妙。春想一时失神了。
她想要周从依赖她,他就真的照做,把秘密告诉她。好久之前,他选择她成为母亲,数年之后,她再次感受到做妈妈的重量。
春想接住了这沉甸甸的信任。
「不恶心。幸福就好。」
纵然内心百感交集,需要时间消化,她还是给出决断,否定叔叔的评价。
「不结婚也好,不生小孩也好。」
她不懂同性恋之类的,但知道他肯定是鼓足了勇气才说。
「总不会比妈妈这样的残疾差。」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是妈妈呀,只要他快乐就好。
你才不是残疾,你不是。
周从跪立,搂住了她。春想的世界里,下起一场无声无息的雨。
如释重负,卸下心防。
他哭了,泪水前赴后继疯涌,嘴唇一直颤抖,应当很大声吧。
静寂的国度,雨倒灌进来,冲破了封闭的界限。一瞬间,好像听见了叹息。
宥安,倘若你在,也会支持我们的吧。
她任由这情感席卷成洪流,冲刷着自己,眼角汇出小溪。
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原来只是恋爱啊。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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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俩哭完都有些尴尬,老大个人搞这么煽情,春想还行,反正不说话,但脸一直红彤。
周从与她推心置腹后还是要走。
霜叶行程早就结束,为了等他才一直在国内逗留,他得先回去见她。
解释完春想才肯放人。
一大一小挨在一起说了会儿体己话。
周从成年后回家次数渐少,她想不明白,光猜,是年纪大了怕村里人说闲话?还是单纯和自己不够亲?交流不多,她以为他和崔还很好,崔明光说他近况,她都很信。
一个不敢问,一个因为负罪感不敢面对。
原来周从有苦衷。
春想去门口送他,佯怒。
「下次要带他一起来看我。」
周从应了。
赶了最早一班高铁回去,信号不好,到站后看手机。
仍是一句话没有。
界面只有他发过去的“出什么事了?”
从来只有于让热暴力的份,头一回这样。拿不准,周从搁下隐隐的不安,先联系霜叶。
几人在一家咖啡厅碰面。
霜叶脸掩在围巾里,气色好许多。旁边詹姆斯抱着包四下探看,见到来人,挥手招呼。
周从与他碰了下拳。
去年年初的时候还去看过霜叶,和詹姆斯算是很熟了。
霜叶见着他,一边欣喜,一边埋怨:“你可真是大忙人,又是手机坏又是出事……”
“手机坏?”周从反应过来,明白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詹姆斯开口就是邀功,“你知道吗,honey干了件大事!”
没待阻拦,手机已经送出去,上头是张红帖截图。霜叶脸色骤变,没抢过一身牛劲的詹姆斯。
她其实不想让哥知道。
周从接过,安静地看。
他在看,霜叶在思考。
帖子没有暴露隐私,却写得很详尽,都是私密的事。哥和妈妈共享一个秘密,从没对她说过,现在她知道了,将其公之于众。
霜叶惴惴不安。干这件事的时候她预想过后果,却没想知道后的陈素枝、周从会是什么表情。
周从看完,还回手机,竖了大拇指。
“真行啊霜叶。”
他们是同一战线的。但同时又夹带一张略带悲伤的神情。他是支持她的,却也觉得没必要。
崔的见异思迁,伤害的是她们一家。
霜叶清楚哥在想什么。
她故意道:“我早就对这个爸没话说了,之前和你提过,他把我们全家都拉黑了,从来不管我,二婚都没和老婆提到我的存在!我发帖,也是替自己和妈妈抱不平。”
想起什么,她气得脸通红:“这几天我黏糊着我妈聊天,她才告诉我angel是被爸摔死的,真够畜生……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还在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