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很少,路被铺成霜白的一条。无人染指的纯白延伸到尽头,和灰蒙的天接上。
我一脚下去,踩出一个坑,周从也一脚下去,两个坑低头不见抬头见。印下两个漂亮的章,我们不再顾忌,一深一浅地走。雪咯吱咯吱,骂我们。
我比了比我和周从的脚印,他比我大些,毕竟他比我高一丢丢。
周从呵出一口白气,“你好傻啊。”
“你傻。”
他开门见山,“你和豆豆怎么了?”
我不吭声。
我不想说,真的不想,原因很多,比如一方面我觉得我是成年人,可以妥善处理,但我搞砸了,另一方面我不愿意说朋友的不是。
我也在心里给他找理由啊。
我说:“哎,就是一点误会,明天就好了。”
周从:“你对他很有耐心,对我怎么不。”语气里隐隐有些酸溜溜的意味。
好像撒娇。
从他嘴里出来这种软话,对我冲击相当大。
“我对你还不够有耐心?”我伸手抓他鼻子,“现在有机会给你清理脸了,给我摸摸。”
周从顶着他那座鼻梁中的珠穆朗玛峰,低头给我碰,明明是在臣服,却高贵得跟他妈沙特阿拉伯王室似的。
干。
我说:“擦不干净啊,这雪下得没完没了。”
周从:“那就一直摸。”
靠,奇了。我居然提前不好意思,缩回手。
我俩继续在雪里走,脚印永远在身后,与我们背道而驰。岂料周从还没忘记那茬,追问。
“到底因为什么。”
“什么因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被几近绕口令的对话搞崩溃了,“我不知道什么是什么。”
无聊到极致的对话,我们却乐此不疲。
周从立马垂下老狗眼:“我为了你,把雯子都撇开了,和你出来吹冷风……我们不是朋友吗?”
来了,它来了,朋友论虽晚但到。这话对我是大杀器,把我以往误会周从种种劣迹都摆到面前,控诉:于让,你可真不是个人!
我很羞惭,只好含糊地透露:“……他今天鸽了我。”
“就这么生气?”
“是……”也不是。
我敷衍过去,点到为止。我不想别人过多关注我的友情啊,感觉好孩子气,又不是少年JUMP!
说话间衣服上已经积了雪。周从掸完自己在我身上拍,把雪推开,好像怕我难为情,不给它们听。
我说:“别猜了。”
周从沉吟片刻,“我知道为什么。”
我怕他懂,又怕他不懂,误会我当真是个小心眼的,矛盾之下自暴自弃:“不说了。”
周从没理,“恋爱脑,为了对象鸽了你……不是第一次了吧。”
是这样。我对豆豆有怨气,觉得他每回都因为不同的渣男找借口,到后来我们都习惯了,习惯不一定是对的。
以前也有这种事,但我从未在意。这次不一样。
我替山鸡不值。
今年第一场雪给我心窝子扎冰凉的。
周从又说:“每个人对关系的看重程度不一样,取舍也会不同。”
他用那种客观的人类学家语气说话,看人像看标签,一下便站很高了。我见不得他离我那么远。
“那你呢?你也要撒谎鸽人?”我下意识反问。
“我不会,”周从声音闷闷的,好像被雪捂住了,“但总会有人觉得爱人比朋友重要。”
“你不能否认,心是有偏向的。”
雪落的间隙里,他的目光和雪花一起温和地搭在了我肩头,“可能谁都会有那么一天,或者那么一刻。”
我慢慢攥住了手掌。
倘若要为人沉迷到这种地步,那我不如不要。
我“啊”了一声。
周从问怎么了,我说这雪牛逼,砸我麻筋上了。
我和周从在讨论要去哪里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半里路。
我给这一点不掺假的真材实料砸懵了,颤颤巍巍:“这雪打我身上,跟做盲人按摩似的。”
周从大笑,吃了好几口雪。
他说他想了个好主意,我看他那表情,我觉得我知道他想去哪儿了。
我窒息:“你不会又要带我去KFC吧?”
“怎么可能……这次去麦当劳怎么样。”
苍天呐,谁能想到健身小将周从这么爱吃垃圾食品,可这个节点,垃圾食品确实来得正好。此刻我只想大吃特吃。
打开手机导航,再走几百米便是。
去麦当劳的路上我想起他刚才那番话,感觉把我带偏了,越想越气:“你是不是帮林豆豆说话呢?”
“这叫开解你,总不能骂他,”周从补上,“我胡说的,我也觉得这事做得很低级。”
……所以说啊,再多骂几句。
我状似不经意:“你之前送了他什么?”
周从疑惑,随后哭笑不得,仰天,“于小让,就有那么在意?”
“对啊,”我邀功,“要补给我。”
他悠长地叹气,“礼物——你真以为我没给你?”
我呆住了。
什么!
难道我有过吗?没有印象啊!
我蹦起来,连忙周从是什么意思,他却打起哑谜,半点也不肯再透露了。
到了大大的黄色“M”字招牌下,我们在门外抖完雪,推开快餐店的门,油炸的香气在店深处召唤。
从没觉得快餐店如此可爱。
周从找位置坐下,撑下巴看窗外,我跟着瞧,暗骂缺德。这雪仗势欺人,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下得能锤死人,一进门就歇火了。
我怀疑这雪姓周,爱使坏的性子如出一辙。
我去点餐,给周从点了儿童套餐。在雪天吃炸鸡的幸福感,类似雨天在灰蒙蒙的房间里睡回笼觉。
我俩吃得热火朝天,中途我抽空看了下手机。
没有解释,没有任何消息。
我那虚假繁荣的快乐坍塌了,垃圾食品好垃圾。
第33章
===================
我今天大几率等不到豆豆的解释了。
周从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回家躺着不舒服?非得在这儿?”
我趴在桌上,哼出一声虚假的梦呓。
我哪儿想回去啊,让我吃完一个人呆着得怄死,还不如和周从傻逼一样风里闯雪里荡。我这么想,又不好意思跟周从说人家只是太寂寞了。
我想叫他多陪陪我。
周从在我头顶上方沉着冷静道:“再装死我走了。”
我火速马打响鼻甩脑袋起来了,结果他坐椅子上纹丝不动。
这时再耍赖,已经失去了占据主动的地位。
周从屁股不动,朝我伸个手。
“儿童套餐玩具给我。”
……这人真的好记仇。
“你起来我就给你。”
“你给我我就起来。”
我学他:“再装死我走了。”随后假戏真做,都走到门口了,回头。周从早知道我离不开,远远招手,招财猫一样笑得眼睛一条线。
人不吃我这套,我把马里奥给他飞了过去。
周从接过穿蓝色背带裤的大叔,和我咬耳朵:“你说马里奥鼻子这么大,那个是不是也……”
我愣了一秒,捂住耳朵发出尖锐惨叫……不要啊求求了快滚出我的想象啊鸡鸡很大的大叔!
我把没吃完的儿童套餐扔掉,肮脏的成年人不配拥有这份童真。
其实主要是因为吃不下了。
我和周从刚出门,雪又开始洒点儿,我对它的阴阳怪气已经很熟悉,对天比了个中指,被周从打下来。他表情意外严肃,说不好,不许。
没想到大艺术家还搞封建迷信。
我讪讪地对纤长中指左右开弓抽了两计,谁让你这么这么想出头的,该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