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他看起来荤素不忌,但是意外还有点小精神洁癖啊。”
章雯惊讶道:“你好懂。”
我还在想她刚才那话,昨晚车上的一幕一幕不停闪回,五脏六腑开始移位。也许有些话出口那一刹,我就成了隔岸观火的人。
我在看着周从自毁到最后一刻。
“所以啦,他只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只画喜欢的画。那给喜欢的人画画——得有多喜欢!”
章雯静静看我,在这视线里揭秘,“前阵子周从破例画了个大脸,还压框里送了出去,第一次哦。”
她酸溜溜,“都没给我画过。”
谁啊,这么大殊荣。
我不是很懂:“和你们画素描作业那些模特有区别吗?”
“那肯定不一样,作业是不得不画,就好像一个是应试作文,一个是情书——”
我被她的比喻吓到了,心底越发沉重。
所以说谁啊?
她很得意,又带点无可奈何,“像不像高中生画暗恋对象?幼稚吧?”
我倒很愿意他对我幼稚一把。
鄙人连周从礼物都没收过,在此等优待前更显穷酸。心里酸溜溜,像吃溜溜梅。
“就是你啊。”她拍了我两下。
我被推上云端,只惊一瞬,相当识相地从顶端滑滑梯下来:“姐你记错了吧?我不记得我收到过画……”
章雯拍上我天灵盖,狞笑:“之前你做模特给你寄了样衣包裹,是不是没拆?”
什,什么,我怎么没印象。
章雯对我漠视他们工作室心血这一行为十分不满,三令五申要求我回去拆开。里面有好东西。
我卑躬屈膝道歉,心里却美得冒泡,想尖叫。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在笑。
章雯看傻帽似的,许诺我会找些周从以前照片,她说周从那时候可嫩了。
我秒答好。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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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父母家回住处路上,我后知后觉被嫂子的话骇住,越想越心悸。
她说得太动听了。我在她话间追见无涯的蓝图,太宽广,也很无望,她却将我拨进去瞧上一瞧,告诉我周从生平,告诉我周从的偏执。
最后说,这偏执倒也没那么偏,这不就因为你破了么。
我简直要因为那几句话不要命了。
可我想起凌晨时周从的表情,他的话。一切又开始落灰。
我到家第一件事,先在玄关鞋柜旁找快递。
想当初被周从坑得操了他那阵,我买了很多手铐之类的情趣玩具,拆到后面发现大同小异,腻得比收到快,后来都丢在一边。也许就是那时错过了。
我蹲着筛快递,很快找到了。
这年代都是机器打单,只有他手写,使蓝色签字笔。“周从”两字俊逸潇洒,“从”字那最后一捺要飞到天边去。
明明这么显眼,我却没发现。
我在心里对自己一通殴打,想着要不剪下收藏,这心思一动,又多抡了几回合。
变态吗你。
我在惋惜里把快递袋撕稀碎。
里面是白色礼盒,磨砂材质,摸起来沙沙的——沙沙的。我又想起周从的嗓子了。
盒子上小岛烫银logo,再无多余,简洁大方。
我俗,只觉得很好。
即将打开,我有点近乡情更怯的发软,自己也觉得好笑,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大衣、衬衫、裤子,我的尺寸,按搭配一身全包,周从工作室出品。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我还是没忍住夸赞。
我给它们套了防尘袋,挂进衣帽间。
抽空衣服,果然最底下有个背着放的画框。
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它原先应该是坦荡朝上的。
想到这我抓耳挠腮,赶紧把画取出来。
原来周从上回没骗人,礼物……他是真的送了。
周从太牛逼了,咋憋住的啊。我要是送人东西一定满世界说去了,他怎么藏住的?还拿这事逗了我那么多回。
我心里真喜欢,可老忍不住怨他。忽然章雯的话在脑海中响起,我朝深处想了想,不那么怨了。
这是他第一次给旁人画小画儿,可能自个儿也害臊,干脆没提过,结果都那么难为情了,都反着放了,还是给我了。
耳朵烫烫的。
我在地上坐,把那块地板都捂热了,才想起要看画的真容。于是探身,画翻过来,幕布拉开后是一个我。
画的是当时的拍摄造型。寸头男孩儿,还挺古灵精怪的,扒着嘴角做鬼脸,耳上像别发卡一样缀着白色飞鸟,翅尖鲜红。
我不太懂行,也知道线条干净,画得很帅。
黑笔勾勒,一气呵成,一个二维的平面形象。这个清爽小帅哥居然是我,美化太多了也。
我把它捧起来看,一时半会松不开。
倘若我不知道前情,说不准要觉得他是随手一画,随手一赠。
周从搞艺术,在某方面的冥顽不灵确实矜贵,比人在床上傲得多。这矜贵不指艺术价值,只说性情稀罕,少有。
章雯说他没干过这类讨好人的活儿,他画画永远出自本心。他的本心很珍贵。
所以我觉得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把那画颠来倒去地看,拿手机拍下,设置成头像。
其实我没那么想看自己,我想看他,他更不可能画了。
我想到周从捏着笔描我,好痒,挠挠上面鸟,挠挠下面鸟,放下鸟来。
将画放上床头柜,我托腮盯了会儿,脸又热起来。
哎……
我还在想周从,徐传传打来电话。
她声音在电话里更显冷质感,疲惫地说:“……昨晚梦到我姐了。”
好像被扯了一下,我算了算时间,快到日子了。
“好,到时间一起去。”
挂掉电话我叹了口气,很难再开心起来。
每年跨年,阖家团圆后,我和徐传传都要迎接一阵隐而不发的钝痛,一开始我们都没事。喝酒时不会想起,在一起嬉笑时不会想起,但是当一个人在黑暗中躺下,该来的总是会来,如影随形。
一月底,我和徐传传要去给姐姐扫墓。
说是姐姐,不是我的,是徐传传的亲姐姐。
徐传传她父母铆足了劲要抱个大胖小子,然后第一胎是徐传传她姐。
她姐姐名叫徐招娣。
二胎招来了徐传传,本来要叫迎娣的,算命的说不好,就起了这个。“传”是传宗接代的传,一个“传”字不够要两个,像个喋喋不休的诅咒。
没能传下去。她父母年纪大了,没办法继续生育,徐家只能断在这里。
其实这么多年我挺心疼徐传传的,但也明白她不需要。同情在这里很虚伪。我们是朋友,我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支撑她就好。
姐姐是三年前因为车祸去世的,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我们没有赶上姐姐最后一面,却赶上令人齿冷的一幕。
急诊处女儿尸骨未寒,徐传传的父母就在遗体边商谈赔偿事宜,司机脸色灰暗,默然接受。
亲人竟比肇事方面目可憎。
徐传传很要强,一直想变得更优秀,能带姐姐从坭坑里脱身。她一直很努力。
可是姐姐没有了。
明明是新年新气象,说好一年会顺顺利利,可它不对姐姐好。招娣走了。
那天我和徐传传,哦班花也在,真是非常稀罕的回忆。我们仨在零下的冷天里跑出一身热汗,热汗阴干后变冷,先是只有身体冷,接着血冷。
我没办法忘记那天。
徐传传第一次哭了。
我很喜欢姐姐。她和徐传传不像一个妈生的,是非常典型的知心大姐姐,大伙都喜欢她。
她手巧,爱笑,梳一个大辫子,经常摸我们的头。
在得知我和徐传传性取向都不一般后,她是唯一理解我们的同辈人。在徐传传和我有青春小烦恼时,她开解我们,还经常攒钱给我们买东西。
再也没有招娣了。
我在病房外哭,哭得很惨,嚎得整条楼道都回响,呜呜的,风也在吹。这时徐传传父母总算发现了我们,停止了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