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传传和班花并肩。徐传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在哭,眼里该是模糊的水汽,但她哭得非常清醒,没让眼泪遮蔽视线。她在此时、此处,洞穿了生她养她的人。
她家庭完整,父母没有短缺了吃穿,也没有什么虐待不公,但徐传传说了,就是那一刻起,她决定要恨他们。
她要离经叛道,让他们痛。
徐传传纹身,打架,夜不归宿,出柜,至今和家里不咸不淡,唯独在学业上不敢松懈。因为她要出头,还可以带姐姐走。
她们再也不会被名字束缚了。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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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日子,我开车载徐传传,朝城郊公墓驶去。每到这天我和徐传传的心情就会异常低落。
开了将近一小时,我在停车场停下,看后座,串儿靠着车窗睡着了,眼下一片青黑。
我等她小睡,摸手机,但什么也看不进。约莫二十分钟,徐传传醒了。
她睁开眼睛,在清醒的边缘,意识到自己要面对什么了。几年了还没习惯。
墓碑上照片里的姑娘带着恬静的微笑,永远停留在了20岁。我们追上了她,变成同龄人。
把花放在了徐招娣的墓前,于是她在花丛里笑得更灿烂了些。
徐传传把我手腕攥折了快。
她脸上覆盖阴影,刘海遮着眼,一副要哭的样子。但其实除去最初那次,之后她没有流过眼泪。
女人很多都是水做的,她是铁做的,是树,是山,常常让人怕她,有种与生俱来便巍峨的强大。徐传传真的是很少见那种。
再少见也不是神仙,我倒想看她再哭一次。
螃蟹会叫吗?不会,假使它会喊,那变红熟透的过程一定很恐怖。我从很久以前起就觉得,那时站在急诊室外的徐传传,到现在这个静默悲恸的徐传传,一路成长,没有成效。沸腾从未停止,她一直在无声尖叫。
尽管我被勒得很疼,依然忍住了。
“那天梦到她,她就只是看着我不说话,”徐传传绕着墓碑转,“结果昨晚又梦到,她终于开口……只是说冷。”
我和她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徐传传想起什么,探头,墓盖石与碑相接处有条隐秘的凹槽,里头蓄了些积水。
她拿干毛巾把水吸走,道歉说来晚了。
我在这一刻开始相信玄学。
多来梦里看看我们吧。
我给姐姐的墓刷洗一遍,亮亮堂堂,摆上她喜欢吃的草莓、粑粑柑、三鲜饺子,开始和她聊天。
每年都聊,其实没大事儿,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以前在她跟前也这样。每次叭叭的时候徐传传的表情会从铁青到柔和,看得出不讨厌。毕竟她没长嘴,打死也说不出。
我说我还和串儿一起呢,以后也一起玩。对了,我哥找对象了,对象是个大美女,你要是在肯定会和嫂子玩很好的。你俩都是我的姐姐。我还和她说我最近都洗心革面不乱搞了,好像有点知道自己想要啥了。
她只是微笑,很认真在听的样子。好像她有一直看着我们,什么都知道。
最后我和她说,姐,真挺想你的。
徐传传适时转身,我看到她垂下的头发遮住了眼,有一滴雨很快速地落下来,湿掉一块小小地砖的小小地盘。
准备离开的时候,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柴胡穿貂皮大衣,光彩照人,然而左手拎小壶,右手挎一个笨重大包,贵族下乡叮叮当当过来了。
他见到我们,惊讶了一瞬,没有打招呼,停在一个碑位前。
居然恰好和姐姐隔一个。
这座城市太过狭窄了。
柴胡也是来扫墓的,走到跟前失笑,同我们说了句谢。
他面前也是墓面前,草莓、耙耙柑、三鲜饺子,三样整整齐齐放着。
老规矩,我和徐传传扫墓一般会给姐姐周边一圈打理全,还得说好听话,一个个烧纸钱,麻烦附近的长辈们在地底多关照姐姐。
唯独有一块碑过分年轻。
柴胡站面前,沉默不语。
是他。传言竟然是真的。
我一时不知是当走不当走,现在走太刻意,唯恐避之不及,但其实我们都挺难的,没必要回避对方的苦痛。同情在此处不划算。
我们都挺惨的啊,失去重要的人之后,变成这副鬼样子。
柴胡蹲着,浇花一样使洒水壶,从大包里掏出抹布小盆,开始精洗。
这时他的貂皮大衣显得很多余了,喇腿干活的样子像乡镇男企业家。
他一边勤劳洗刷一边和我们搭话:“原来每回的‘老三样’都是你们准备的,恩承肯定会很开心。”
我嘴上说着小事,心里想着——恩承,我看过那块碑,姓什么……
“好巧,两人还是本家呢。”他态度熟稔。
哦对,徐恩承。那男孩儿叫徐恩承。
之前因为山鸡的事,我对柴胡印象很好,但终归不熟不了解。现下我又觉得他很怪异了。
一切如常,充满秩序。可我觉得,他仿佛也被困在这四方地。
徐传传突然说:“也谢谢你。”
柴胡眨了眨眼睛,知道她的意思,极腼腆也极细微地笑了一下。他发自内心笑的时候居然是八字眉,特老好人,是一个很苦也很甜的笑容。
是该谢小柴胡。每回我们来,招娣的墓都是干干净净,经常有小花。
这次照旧,果然柴胡从包里拿出一捆花材,拆出单独小束递过来,“给。”
徐传传抿嘴唇,没动,我上前接下,放在姐姐面前。
快放不下啦。
小柴胡擦完碑,继续从大袋儿里掏东西。他那口袋跟百宝箱一样,烛台、香炉、八宝粥之类一堆,排得错乱有致。
我居然有点想笑,觉得像在野餐。
柴胡点香烧纸,火光照在他脸上红白相间,有了些许活气。
天气晴朗,我们在这群凝滞的生命前驻足,短暂地忧愁着。太阳平等地照耀一切,身体很温暖,结果是在这里。
在接受徐传传的谢意之后,柴胡倏忽不那么紧绷了,他慢慢松下肩膀,半开了心扉。
“你们愿意听我聊聊吗?”他说。
不那么熟,也不至于不熟。是个很适合倾听的身份。
时机恰到好处。徐传传的亲人与柴胡的旧识挨得近,我们一同在此祭奠,如果没能恰巧,想必他不会开口。
一直不说会憋死,何况人需要偶尔剥开透透气,谁没有过一瞬想要倾诉的冲动?
这一刻来得意外和缓。
我点了头。
“恩承是我喜欢的人,”柴胡点起黄纸,拨弄着烟灰,“你们应该听过一些事情吧?”
说起自己的传闻,他勾起嘴角,有些嘲讽。
我淡定地说:“还好,大家一样烂。”
他居然笑出了声。
笑之后就是冷漠,就是心如死灰,柴胡说起他和恩承。
“我和恩承是在七年前的暑假确定关系的,那个夏天太热了……”
“他是我的初恋。”
“那时候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和他两情相悦,而且是他先向我表的白,很厉害吧?我喜欢的人居然也喜欢我。”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但我当时真的太高兴了,就接受了。当然我也没想过别的选择。”
“后面才知道,不会这么轻易的。”
随之而来是剧痛。
“确定关系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的死讯。天太热了,他去水库游泳,然后就……怎么会呢,他水性明明很好的啊……天怎么会这么热,这么多年我都想不明白……”
说到这里柴胡有了哭腔,声音晃动起来,七年后仍有余震。
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很幸福,又会在一瞬掉进地狱?为什么幸福得要死掉,和痛苦得要死掉,都是你一人给我?为什么你永远停留在十八岁,我还要往前走?
为什么,我们只是一日爱人。
所以柴胡如传闻里所说,只和年轻小男孩儿,最好是刚成年的那类上床恋爱,换着来,他在到处找,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