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周从打开床头灯,“于少赏脸莅临寒舍,怎么会不高兴。”
灯开了,驱散了一些虚弱效果。我总算可以动,偷看黄澄澄灯光下的周从,他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镶边,侧脸高不可攀。
我翻身背对他,睡衣摩擦身子,老不自在,不合时宜想起徐传传爱看的小说。
叔叔,年上虐恋,爱恨纠葛……
而且章雯说过,周从叔叔管的严。
囚禁,强取豪夺,霸道占有……
越想越心惊,我斟酌着开口,“周从,你叔叔是什么样的人?”
等半天没等到回复。
我在床上摊饼,翻回去,想看他表情,周从啪地把灯关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里,他滑进被子。
周从是一块相当有存在感的热源,隔着小段距离断断续续烘着我。
“你对我叔叔有兴趣?”
我打了个激灵。在这片乌漆嘛黑里,他的声音是唯一的指引,我必须跟上。
“是啊,毕竟我继承了他老人家的衣钵。”指身上这件睡衣。
周从哑着嗓子,一字一句,“他啊,他算我父亲了,是半个家人……你是不是又在乱想?”
别骂我,你的包养传闻外观设定,看着就很那个。
“不是干爹什么吧。”我有点急。
周从拖长声音,很认真在思考,“他花钱养我,和我没血缘关系,年龄差距也有,照这样说确实沾点边。”
我在被子里踢他,连踹两脚。
他哈哈笑,这才改口,说不是。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了,我信他。
我说:“我和你也没血缘关系,我也可以花钱养你,叫声爹来听听。”
换我被踹。
周从笑得大喘气,深陷在枕头里,手不老实,我猜测他又在寻我的鸟。他给它起名小白。
我被摸习惯了,竟下意识在他手中蹭了蹭。
这很不好,我及时刹车,力挽狂澜,“周从,你给我画的那个画,为什么不让做头像啊?”
他沉默了。
显而易见,我占据了片刻高地。
哪想周从突然唉声叹气,诉起苦来,“雯子说,要不是她提醒你,你这辈子都不会发现,唉,现在拿来做头像假惺惺讨好我有什么用?”
我当即很心虚:“谁……谁知道!之前不是问过你?你怎么不说,送了东西倒是告诉我啊,还装……”
“毕竟小礼物,不值一提,和我送小柴胡的钻戒比起来差远了。”
喂!
我隔着被子揍他。
揍完真怕他伤了心,又补上,“不是假惺惺,我是真喜欢!”
这次换来长久的沉默。
我身上有蚂蚁在爬似的,实在憋不住,问了:“周从,你干嘛……买那么多东西和我一样,学人精嘛你。”
他在此处反而坦诚,倒似我想太多:“因为喜欢。”
……好像想得还不够多,要刮起飓风,在急剧的上升里狂想。
然后周从又开始刻薄,推销般列数起优点:“主要是实用,比如那个杯子,便宜耐摔……”
他说很多都是和章雯一起逛宜家采购的。
嗯好吧,我和嫂子上次逛宜家买了不少,同一个地方,同样的物品,那堆东西里的重合应该只是凑巧。只是凑巧。仿佛被奚落,我不去思考了。
我和周从聊了好久,梦回高中男生宿舍,说着毫无意义的话,在话里打起了盹。
临睡前我迷迷糊糊,感觉衣服刺挠人不舒服,把衣服扒了。
叔叔对不住,我还年轻,我怕腐朽气息。
这一觉睡很好,醒来是中午,睁眼对上天花板,雪白一片,我恍惚想起是在周从家。
好了。
基础的“判定你们是好朋友”第一条,彼此在对方家里睡过,达成。我在床上滚了滚,起来穿衣服。
周从叔叔的睡衣给我感觉像封建余孽,穿身上比戴金箍还难受。我套上卫衣,光脚出去寻周从。
他在厨房做饭,手里拿着羹匙尝味儿。
我看了会儿周从的背影,才过去趴门口:“做啥呀?”
“番茄牛腩……家里东西不多了,”周从在锅里搅拌,头也不抬,“给你妈回电话了吗?”
啊?我妈?
“你睡觉的时候,你妈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我应了一声,噔噔噔回去拿手机,六个未接来电。
凌晨预感成真。
就知道我哥那破嘴管不住,肯定满天下散播谣言,这不,我妈找来了。
这未接来电是打回去还是搁置……还用问?
我颤颤巍巍拨打方芳女士手机号。
对方秒接,上来便是一声甜甜的“儿砸”。
大概是暴风雨前夕。
我深吸一口气:“妈别信我哥瞎说那都是误会!”
对面刚开嗓子就被打断,狐疑,“什么东西?”
……看样子不像来声讨,莫非我哥没提?
“没什么。”
我妈并没起疑,甜甜蜜蜜地说:“小让啊,今晚除夕回家吗?我就是问问,不回也可以的,和小男朋友一起也好。”
“啊?”
哪儿来的小男朋友。
我妈来了劲,“你那小男友是不是长可好看啦?我听声音,哎……”
什么样的我就有什么样的妈,声控,还爱帅哥,我服。
“你什么时候听我小男友说话了。”
“就今天早上他接的电话呀,说你在睡我就没打了,你怎么都没提过呀?”
……完了。
我妈果然迫不及待:“要不……过年把人带回家看看?”
这地儿一共两人,除了周从还有谁。
我撑着门,痛苦道,“妈,那是我朋友。”
“好吧……怎么在朋友家过的夜?”她有些失望。
我沉着应对,“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睡的……你去我房子那边了?”
“这不过节么,来你这狗窝收拾收拾,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好巧,也好玄。我妈确实找上门来了,但不是因为我哥胡说八道特地来堵门,她只是怀揣母爱前来。
请问我躲着阿妈,家都不敢回,跑周从这蹭睡的意义何在。
我累了,但该解释得解释,朋友两字翻来覆去,对谁都这么说,已经嚼碎得稀烂,浆糊般扯不清。
我和周从就是这嘴间上牙碾下牙,稀里糊涂的一团。
朋友?
方芳女士很懂:“好的好的,朋友,朋友——所以今晚回来吗?”
那肯定回啊。
不回我能和周从一起过?
我在男友这事上糊弄过去了,聊完电话,到周从面前环胸指控,“你怎么动我电话,都不给人留隐私。”
周从掀眼皮,有点冤枉的,“半睡半醒里接了,抱歉。”
得,和我妈聊天又没钱拿,瞧我这小心眼儿的。
我气势渐弱,随口道,“你今天除夕回家吗?”
“今年暂时不回了。”
我好奇:“不和你叔过?”
“他有他自己的家庭,不一起。”
这关系有点混乱……
我越听越浮想联翩,意识马赛克般蠕动着,想着想着记起周从的话,把马赛克拍扁,铲出脑外。
于让你可真脏。
“那你除夕怎么过?”我找回纯真的自我,这回是认真问。
不回家去哪里?就自己?
“画个画就过去了。”
言外之意确实就自己。
我心口被他话里的孤独戳了个大洞,凉飕飕的穿堂风呼啸而过。
这人要不要这么冰冷,平日孤家寡人就算了,这举国上下,阖家团圆之际,你说自己过。
你是在寒我于某人的心。
我干巴巴提议:“要不和我一起?去我家也行,你要不好意思,咱俩单独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