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是连夜赶回来的。”
好磨人,可是好喜欢……
我肚子绷紧了,干涩道:“干嘛急着回来?”
周从没声了。
我弓腰,手顺着他头发挪移,贴着皮肤,碰到略刺的胡茬。
有点心酸,继续摸捏,指头抵进一个浅浅的小坑。周从的下巴是有道小沟的,我搜过,叫美人沟,心情好就这么喊,心情差就叫屁股下巴。
现在我就是捏着这道美人沟,把他脸托起来。
果然,这人已经困迷糊了,双眼紧阖,但手臂还圈着我。
我拿手指刮了刮他睫毛。
周从立马惊醒了,依旧睁不开,颤着眼睫:“让让……睡觉吗?”
“你睡。”
“一起……”
接着他等都不等,困顿地站起来,左脚蹬右脚褪去了鞋,头还半歪着看住我,气息逐渐微小:“睡吧,这么好的阴天……”
慢慢没声了。
……真的睡着了。
没有开灯,映得屋里灰扑扑,纸片一样被洇湿,单薄,小小一处。外面小雨滴答,里头安静低沉。
我迷惑了会儿,探死人脉搏似的,去摸周从的鼻子和手腕。
呼吸平稳,脉象清奇,确诊是个没心没肺的傻逼无误了。
我站窗口掀帘子看了看,雨水细密,沙沙的水声打着路边槛,街道安静蛰伏,天上地下只剩满溢的雨水。
这种时候确实适合裹着被子,在床上闭眼躺会儿。
我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啼笑皆非地坐下了。
白被蒙一人,雨一直下,融情于景,换电视剧这人就该抬下去了,我得开始哭他。
但我早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绕着床,做了一圈神秘的祭祀活动,学周从,把鞋相互磨蹭下来,上祭坛同睡。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怀着一点不可说,就这样闭了眼。
极静谧,沙沙的。
周从打远方回来,是送了我土特产的。我收下一肚子问号谢过他了。
直到醒来,我也没懂怎么睡着的。
看了眼手机,下午六点二十七。眼一闭一睁,美好的一天都快收尾了。
我在被子里软绵绵伸腿。
旁边顶起一块山包,堡垒一样戒备森严,睡得昏天黑地。
我喊他:“周从?”
那团羽绒料子静立着,突然慢吞吞地抖,掀起一层皱了的奶皮,雪山似的从尖顶消融,现出一丛杂乱的毛茸发顶。
周从动了动,一双紧闭的眼对上我,困得不能再困,就这还笑了一下:“……让让?”
声音好轻。
梦境与清醒交接处的呢喃,给人一种很爱的错觉。
我不自觉多品了下。
他黑眼圈好重啊。
接着这人眼一翻又睡过去了。
他睡觉期间,我已经点好外卖零食,观看电影一部,看黄图数百张。
他醒的时候我嘴里还在叭叭嚼着小熊软糖。
然后这人伸手抓了几颗,囫囵吞了。
剩下两个小熊,在手心依偎着。我捏住一颗,搁嘴里咬住:“你在外面做什么这么累?怎么回来倒头就睡?”
这也是我憋半天想问的。
周从说生存不易,在外连夜接八个客,完事投奔我。说话时他要走最后一颗软糖,嘎吱嘎吱,老太太没牙一样磨。
滚,还我小熊软糖。
周从伸懒腰下床,下地没处插脚。
他指铺得到处都是的包装袋,无奈道:“你把美食街搬来了?”
我挺得意,指引他看茶几,那边还有一堆大大小小或方或圆的包装盒。
周从表情闪烁不定,“我是死了么,你要这样摆席。”
“我估计晚上吃不成,咱就每样来点儿,不用出门了。”
“还是我们让让贴心。”
我和周从解袋,隐约又回到过年在他家那几天,虽然只有两天,但已经是供我两个月期间活下去的精神食粮。
现在要开始创造新的了。
吃了半小时,我和周从殒命,捂着肚子动弹不得。
周从唏嘘:“自从和你一起,我的腹肌肉眼可见地没了。”
“哦,给我看看。”
我说骚话惯了,没觉得他会理我,然而周从快速撩起衣服,像视频防和谐飞速闪过一帧黄图,就有那么快,接着若无其事道:“是不是胖了?”
我目瞪口呆,嘴里的虎皮鸡爪不香了。
视频可以暂停,可以截图,但是周从的腹肌拥有主动性,我错失了观摩的机会。
可恶。
我吃饱了撑的,捧着肚子在床上躺下,觉得哪里怪怪的。
人,没问题,时间点,好像有点奇怪,地点,那是更奇怪了。
我们怎么会在新雨后的下傍晚,在宾馆里相继醒来,吃外卖?
我还是很茫然:“周从……问个事儿。”
“不听。”
“你为什么不住家里?”
跑来住宾馆的理由,除了家被泼粪别的我想不到。
周从倒下来,庞然大物卧我边上,半撑脑袋看人,“你猜。”
猜你妈。
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周从是个油盐不进的。看他油滑那样,像个嘴没把门的,其实口风特紧。
我不明白,哪儿有这么多不可说?他是FBI特工?
“大年初二那天,你和谁在一起?”
这回他倒老实,“一个朋友,以后介绍你们认识……不对,兴许你们见过。”
“我认识?叫啥名?”
他只说以后会认识的。
呵,这也问不出。算了,不重要。
我想起山鸡的话,恼火归恼火,剑走偏锋套话:“你这两个月都干嘛了?不是除了陪你妈还出去了么?”
“就,去周边转了转。”
我蓄的力全弹了棉花,无力之余又有点自暴自弃,觉得这俩月想着的只有我。
这下是真想走了,起来穿衣服。
周从表情变了,光脚下地,把我原封不动摁床边,一副准备促膝谈心的模样,“好,想听什么,我给你讲。”
算你识相。
我抠着手,“你母亲身体怎么样?”全程看着他脸,看他怎么说。
“好了。”
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哪儿转了?”
周从说了两个城市名。
“干了什么?”
总结下来,吃喝拉撒睡。
行,搁这儿和我脱裤子放屁呢。
我和他周旋打太极拳,不耐烦,直接问:“你过年回家,你家人……会不会催你结婚生小孩儿?”
周从没说话。他没有看我。
怎么不吭声,我有些奇怪,歪头去看,却见他脸上唰白。
周从一副好似被说中了的表情。
不是吧……
我看着他,胸口慢慢不会跳了。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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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我想听他解释。
半天周从才说,“为什么这样问?”
好一个问句,话又抛给我来,不过这次我放聪明了,不会轻易被他带跑:“你回答我的问题,有没有。”
周从没有开口,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他用一种很难剖析的眼神看向别处,不投向我,好不容易复原的脸色逐渐涨红,随即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伴随着马桶冲水声的是呕吐声音。
我被吓到了,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恍惚了。我寻思我的问题应当也没有那样苛刻,怎么反应大成这样?
来不及思考,我连忙查看周从,门反锁着。
里面渐渐没声了,只剩水在流动,哗啦哗啦。
周从吐了,他该很难受,可我哽得也厉害,不比他好过。我想知道他怎么了,这种被瞒着被避开的感觉实在煎熬。
明明只隔一道门,却感觉离了千山万水。
原来症结在这里。
平素斗嘴,笑骂打闹,现在看来只是一种虚伪的表面消遣,是麻痹的空泛的。我深以为我们有多么好,我已经走近他了,我已经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