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世界是哪怕只触及内心一角,周从都会退避三舍,不给我看。他不愿意向我展露任何。
周从老骗我,我没受伤过,因为全小打小闹,这次他真的骗到我了。
我敲门,“还不舒服么?”
里面没有回应,极安静。
我在门口走来走去,花一半精力克制情绪,放平语调哄他,“周从,把门打开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唯有沉默。
我像和罪犯谈判,努了力要打动他。周从是歹徒,又是人质,他挟持自己躲在潮湿的角落。我知道他兴许受了苦,是很难过的。
“快点出来吧,有什么当面说,再说了,”我声音不由得拔高,软硬兼施,“你能在里面躲一辈子?还是说你要把我晾到天亮?”
好半天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抱歉。”
门锁咔啦一声,开了。
周从冲了把脸,没有擦,泪人一样,倏忽有了些无机质的易碎感。眼睫上缀着的水珠像泪一样,掉下来摔破了。就这他还笑了一下。
有什么可笑的。
我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我说,“你笑屁啊。”然后我真他娘的想哭啊。
看到他的脸,我在一瞬便清楚他有多为难了。
也许他有苦衷。
我如周从先前对我那般,把他拉到床边,摁人坐下,又找条干毛巾给他抹脸。周从闭着眼很温顺,任我摆布,干燥地坐着,干瘪地呼吸。
他缓了会儿,打起点精神:“我刚刚……失态了,让你看到那样子,抱歉。”
瞅瞅这偶像包袱。
我摇头,拍拍他,“是不是吃的东西太刺激反胃了?”
他说不是,当然我们也都知道不是。
“不舒服就躺下。”我哄他。
我把周从压下来塞进被子里,供他平躺舒服些。我在床沿,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
周从被我摁下去又弹回来,他靠床头半坐,用一种近乎哀伤的眼神看我,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会说的,一句半句也行。
可他没有。
周从白天睡得够多了,现下不想睡。
我就陪他胡天海地扯淡。聊身边的朋友啊,喜欢的游戏,看过的电影。我们聊起很多,唯独没有当下的心情。
我和周从聊到凌晨三点,他吐息渐平,睡着了。
扯了几小时,又做一轮浅显的表面功夫。在嘴皮子上虚与委蛇,是我和周从常做的事,成年人该擅长。
可我有点不想配合了。
我很介意,我想知道那个问句的答案,体谅他的前提是周从得给我肯定。归根结底,安抚完周从之后,我要和自己的情绪独处,我还是放不下他瞒我。
周从睡得不熟。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床头灯关了,蹑手蹑脚出了门。
外头雨还在下,毛毛雨。我没有打伞,在冷清的街上晃着,任牛毛般的细雨指戳奚落我。我想,应该够爱了吧,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幸好发现得早,不然我老以为他有多喜欢我呢。
我点起一根烟。就让雨一直下。
回到家,远离了他,呼吸和心跳都平复下来。
翻来覆去,心里沤得不行,给徐传传发短信。
让你一招:关于周从,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对不对。
当然,她没有回,因为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我睁眼到了白天早上八点,没有睡觉,没有饥饿感但是空落落。自己一通生气把人给甩了,完了又跟被丢了的狗似的,巴巴地想他,摇尾巴。
周从配得上这么好的我么。
我心里堵得慌,按着枕头锤。
就那一句话,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两种可能,要么催了要么没催,没催皆大欢喜,催了就……
那你直说,咱们也好想办法。你又吐又躲,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你是想拖着大好年华的我吗?我他妈没名没分的,跟着你像话吗?
周从,你倒是告诉我啊。
我想着想着都把自己感动了。站街多年为他赎身从良,周从却这样对我。果然,越善解人意越没人珍惜,不就仗着我对他有点兴趣么?
可看周从那样,兴许有难言之隐……
呵,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我心疼他谁来心疼我?
但是他都吐了,万一是有什么阴影……
我左右脑互搏,吵得不可开交,快把我人从中劈了,混沌里逐渐睡过去。
失去意识前,我咬死了一件事,除非周从给我解释,不然我不会搭理这人了。
醒来手机炸了。
亲朋好友四面八方跑来问我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
先是徐传传。
人生一串:知道什么?
人生一串:等你自己发现比较好。
人生一串:嗯,很多事情。
我知道他俩私底一定有勾当了,老生气,没回,继而点起其他聊天窗口。消息一箩筐轰炸我,内容雷同,大意差不多是这样。
于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凑合着过吧,别和周从闹了,他一个个问到处找你也不容易。
让你一招:?
哦,怪不得平时给人送礼物呢,就等现在了是吧。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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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过一觉没有那么气了,但往细了想,周从能到处找人劝我,自个儿却不敢送到我面前,没种。
关键这帮狗逼全在说骚话,忽视事情本质,等于帮倒忙。
我没有轻易被说动,愈加咬牙切齿。
周从要真祸害了哪家姑娘,我一定去他婚礼上大闹,做个床照集锦,当日历一样,放他妈个365张,他活一天我就去他家附近发传单。
好像还没套着床照,等我睡了他。
等等,他总不可能是被我恶心吐的吧?
我等周从主动联系我,等到下午没有动静。怂逼。
我决定冷处理。
对方不愿意沟通,我独角戏没有意义。真不公平,周从把我家底摸得透透,我还是对他一无所知。
想着想着,猛拍大腿。
对呀!他不告诉我,那我自己琢磨便是。我真是个傻的,怎么没想到呢?
抽了张白纸,开始整理标签。
人有亲朋好友,赖以生存的工作,兴趣爱好。
我划了个圈。
首先是亲人,我只知道周从母亲,前阵子身体抱恙他回家照顾,还有个亲疏不明的叔叔,没提过父亲倒是。难道是关系不好?这个叔会是继父之类的吗?
我在此处写了个问号。
其次是朋友,他朋友我只认识章雯,我知道有关周从信息大多是从她那得来的,另外是周从提过一嘴的姓陶的酒吧老板。对了,还有那个大年初二早晨和他在一起的男人。
确实不够了解,我痛定思定记下。
接着是工作,我知道周从做衣服,没有对此深挖过。从未用过微博,我笨手笨脚注册账号,在搜索栏打下周从工作室的名字。
“丛洲studio”,回车。
嚯,有两三万粉丝,发的微博数不多。我从上翻到下,在其中一条里摸到周从的私人账号。他账号挺好认,就工作室名字后加了个星号,除此以外没有区别。
原来不换资料是习惯,好懒一人。
点进他私人账号。周从偶尔会发画,大多是时装和人体的草稿,偶尔转发艺术作品,发表一些美学点评。
他的画和品味都是很好的,像他的人。
越看越焦虑,觉得配不上,我硬着头皮刷完,从头到尾点了赞,在最下的微博里发现一张照片。
我点开看大图。
是张合照。美术馆前,七八个年轻人站两排,簇拥着周从,多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别说,长得都还挺俊俏,比我差点。
我不大高兴地端详,琢磨细节。这张照片应该是为了纪念他的画展举办。
大家看起来都挺开心,神态动作各式各样。嫂子也在,站周从旁边,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他戴口罩我也能认出,露一双笑眼,怀里抱一束花,全没有现在这副拿腔拿调的狗样子。
啊,原来还有这种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