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干(59)

2026-04-13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兴许是对的,但人很难坦然接受自己错了,尤其是在自以为做的很好的部分。

  我茫然地解释:“豆豆个性是这样,我们都怕说错话,他真的会躲起来哭的……大家平时对他都很小心啊……而且他吃了很多苦,我们都心疼他的。”

  我们三把他当女儿一般,基本是有求必应。

  但经周从一说,那也只是女儿了,是孩童。对成年人我们会平等交流,对小孩才会使蜜罐哄着。不怎么注意他,不试图去接纳,这种骄纵简直是捧杀。

  他犯了错,我们沉默,最后发展成这样。

  周从突然问:“林豆豆是跨性别?”

  我点头。

  豆豆是跨性别女性,又是个M,喜欢疼痛。两种在普世价值观中被认为是“奇怪”的特质,附着在他身上,他比我们遭受更多恶意。

  周从点头:“嗯,就因为这个,所以你们就觉得他是弱的,护着他?”

  他又问,你们为什么要觉得他弱?

  我想,林豆豆……是弱的啊。因为自身属性的原因,他在亲密关系中倍受打压,个性又绵软,与人往来总落下风,就是只小羊羔嘛。

  可他真的弱吗?

  我想起那声冷到骨子里的嗤笑,想起他恋爱脑时护男人的母狼姿态,想起他轻飘飘一句对山鸡的攻击和背地里对旁人私事的点评。

  “你说得对。”我说。

  我又重新认识起林豆豆了,不得不说,他离开我们后焕发生机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面团了。

  或许他在爱情里掘出了在我们身上找不见的东西。

  我觉得他刻薄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我希望他锋利,所向披靡。只是当攻击对象是我们的时候,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周从说:“他是跨女,是M,在世俗的价值观里,他确实比你们……我们承受得多,所以日常相处里你们下意识觉得他弱,维护他。”

  “不该这样。”

  他吁出一口气。

  “相反我觉得林豆豆很厉害吧,相当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在他的世界里,他是主角,是你们在他的天秤上被淘汰了……在我看来比你厉害哦让让,你没事总是哭。”

  我:……

  哭给你看吼。

  周从哭笑不得,伸手摸我的头,“他是跨女,我们是同性恋,没有谁会在大众的轻视里全身而退。”

  “你是同性恋,我是,我们不都很清楚‘歧视’‘不平等’是什么样的东西吗?”

  “因为他更‘奇怪’,更容易遭受不公,就同情他,觉得他弱……”

  这正是,变相的歧视。

  周从没有说完,我却明白了。

  “但是你们也没有错,”周从摸我耳朵,“对别人好总是没错的,是他对不起你们。”

  也许态度上是有不够公正,是有受刻板印象的荼毒的,但对他的好没有半点水分。

  林豆豆年纪不小了,他难道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么,他不弱,只是我们以为他撑不住,以为他需要。

  可事实上没有人比豆豆好哪儿去。徐传传亲姐姐过世,到现在还走不出来,念书时被排挤,因为长得像男的。山鸡个头矮,所以被叫作“二级残废”“不像个男人”,被校园霸凌。小柴胡捏个兰花指,都要被讥讽成娘们兮兮,何况初恋去世,是锥心之痛。大家都很悲惨,也只是拿自己仅有的私存的温柔对豆豆。

  这次他发疯的原因我终于想清楚了。豆豆是缺爱的,他不能忍受人生中有一丁点空窗期,根本来不及挑拣,所以哪怕爱人是个垃圾,他也要抱着对方恶臭下去。

  为此他不惜背弃我们,去追逐爱情,毕竟我们一直都在。

  可人心是肉做的。

  是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相处中也不可能尽善尽美,可那是我们的全部,最终这样惨淡收场。

  林豆豆刷新了我对他的认知,在我的心里头一次这般立体地鼓胀起来,是一个有私心,也能狠心的人。

  不能原谅,不可原谅,也不再有同情了。没有人会同情一个轻易能刺痛自己的人。

  所以,林豆豆,我们不奉陪了。

  我豁然开朗,看着周从,不觉微笑:“周从你好好啊。”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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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兔子差点糊掉。小兔子真好吃。

  我和周从随意说着小话,这样的生活太惬意,逐渐让我忘了醉生梦死的蹦迪时光。什么也不做,仅仅是和周从待在一起,呼吸都会变轻松。

  聊东聊西,不知不觉到了睡觉时间,农家乐的老板娘十分体贴整理出两个房间,目送着我和周从一先一后进了左右俩门。

  我躺着翻身,心里不大得劲,想着昨晚在床上大战,今天该快马加鞭,再多亲热亲热,周从应该也想的。

  等半天没见他来,难道光我舍不得?我气鼓着端了个老搪瓷杯找上门去了。

  咚咚咚三下,周从开了门,见我,暧昧一笑。

  我教他孔雀开屏得春心萌动,闷头朝门缝里冲刺,不料周从挡住我,没让进。

  本人送上门来,居然不要我。奇耻大辱!好,真是癞蛤蟆也挑起天鹅肉了,行行行,我走就是了。

  我背过身,心里死透透的,都下起漫天纸钱了,周从在后头又是重重叹气,拉一口好长的音,要被整呕血了快。

  他牵我的手,扯风筝线般把我朝回拉。

  我不高兴:“干嘛。”

  门都不让进,周从你好大的架子!

  他温声解释:“明天有事要办,所以今晚得分开睡……不然耽误事。”

  我本来有些难堪,但一听那话,应该是说我俩在一起容易擦枪走火误事的意思。我被他话里隐秘的克制取悦到了,点头明白了,原封不动回去。

  周从板着我肩把我拧过来,面对面,上上下下看,可能见我没羞没恼,又是纾出一口气。这回是松快的一口了。

  他说:“早点睡,明天见。”

  周从说话时全程看着我,捧我的手,送到唇畔小心亲了亲。吻落下时闭眼,离开时就睁开,像一个开合保管的过程。

  我呆若木鸡。随后播偶像剧一样,手上那绘满大红牡丹的空搪瓷杯勾不住了,摔地上桄榔,响彻整条走廊,霹雳乓啷跟吹唢呐似的。

  乡土风情的牡丹搪瓷杯落地,见证一段乡村爱情。

  然后我也不知道我咋回去的,可能是同手同脚吧,也不赖,没失去身体机能诶。

  周从让我早睡,我听话,但翻来覆去做不甚雅观的梦,醒来眼下黑漆漆,脸上红彤彤,矛盾地洗漱去。

  我把自己收拾利索找周从,他早在院子里伸懒腰了,手里举着一个杯子。

  又是你,代号红牡丹,别称气氛破坏王。

  他把牡丹递过来,里头是牛奶鸡蛋醪糟,上头撒葡萄干和果仁。我掐着腰,仰头灌了一口。

  哎呀,好喝!

  我很珍惜在农家乐的最后一点吃头,差不多是一滴一滴尝,实在喝不下了。这破搪瓷杯容量惊人,还剩小半,周从接过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他上唇浸了半圈奶白色,就很让人心动,蠢蠢欲动。

  我拿纸给他擦了,边擦边恶狠狠想,这人高马大的,竟然还搞擦边勾引我,看我有空不睡了你。

  在农家院过了一宿,第二天坐人家的拖拉机突突突前去公交车站,千恩万谢,再坐破旧公交车突突突转程。

  “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周从说:“秘密。”

  我沉思片刻,问他:“所以这地方是哪儿?”

  这座靠海的边境小城,烟火味、油烟气重,景色乏善可陈,但周从带我来这里,因此我觉得它一定有特别之处。

  他疯归疯,做事总是有迹可循的,我不觉得他会把我带到随便一个旮旯地。

  “你猜。”

  我隐约有个猜想:“是你老家?”

  他点点头。

  哦。

  这是周从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