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感觉周从是大城市的人,他身上有股贵气,不像在飘满鱼腥味的小城出生,但小城也有意趣。因为有周从,让我觉得它愈加可爱珍贵。
我想起刚来那天那茬,嘲讽:“怪不得你说‘人杰地灵’,原来是在夸自己。”
“哪儿错了?”
我瞥他,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人杰地0,没问题。”
在公交上一颠一晃,他带我去哪儿我走就是了。不知过了多久,周从说到了,我便随他下了车。
这下来到一个精致的村落,水泥路平整,入目几排小洋楼盖得齐齐整整,家家都有自己的院子,放一起很和谐。
我漫不经心跟着周从,我说咱这下是要租民宿嘛,还有啥精彩等着我呢?
周从提着袋子,一路遇到弓腰含胸的大爷大妈都是熟人打招呼的模样,十分热络。我越看越不对,脑筋还没转过来,周从已经在一户外表跟欧洲小别墅的洋房前停下了。
这家是两层小楼,有院子,设计上有许多巧思,整体就是很少女很芬芳那种,在一众小洋房里都相当出挑。
周从自然地推开了院墙处黑色栏杆,径直走入。
院内有汪小清池,里面种荷花,另一头是开垦的土地,郁郁葱葱不知种了些什么,上头便是木架子,缠绕着紫藤萝,看得出主人是有生活意趣的。
院内有条大黑狗倏地甩耳朵立起来了,见了人,真的是怔住了。我发誓我头一次在狗脸上见着那么多表情,疑惑、惊讶、狂喜,狗在这酝酿转变的情绪里质变了,变作战狼,尾巴螺旋桨一样转起来,呜呜的,舌头哈巴着,又喜又哭地吠了两声。
幸好有根绳子绑着,不然他已经纵周从身上了。
我胆战心惊跟着周从,抬头看天,低头看地。
到这会儿我总算让狗给唤醒了,我想,不会吧。
周从是不是,带我来见家长了?
我是很高兴的,我是很悲哀的。
我高兴的是原先周从什么也不说,现在直接大惊喜,见家长以表真心。
悲哀的是,至始至终我个蠢货没意料到这茬,穿格外随便,提一包换洗衣服就来了,真他娘的想自裁了。
我在门口也呜呜的,比狗哭丧得厉害。
我说周从,你能不能带我去城里大商场消费下,咱买点东西再回。
周从说没关系,不会嫌弃你的。
他招了!看看,怎么可能不嫌!
周从拉扯我进屋,我脚指头抠地里,死活不肯,黑狗刨爪子上前争夺。周从在二狗间挣扎,马上要被分成两半,变作周人和周人了。
这时他忽然朝天上看,说,别躲了,都看到了。
我大惊:“谁?”
顺着他视线看去。
小洋楼二楼窗口处伸出一张脸来,垂一头乌黑的长发,背对着太阳,被裹了一层金光,天使似的。背着光我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料想应该是个大美人。
女子朝我们大力挥了挥手,消失在窗边。
肌肉酸软下来,我收回投掷铅球般的狂放身姿,忸怩道,“周从,那是谁呀?”
“我母亲。”
周从说我可以叫她春想,春天的春,想念的想。
我、周从和狗还在院内僵持不下,小洋楼内传来踢踢踏踏踩的声响,声音很急,由远及近,鞋底啪啪敲打木地板。
门哗啦一下开了。
一个女人跑跳出来,她生得极年轻美貌,双瞳剪水,唇红齿白,头发油黑顺滑披散着。她跑得有些急了,脸上晕着两圈水红,呼哧呼哧地小喘起来。
她到跟前,看我俩,缓缓笑起来,世界在她眼睛里慢慢展开了。
女人开心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好有灵气好有活力的妈咪哦。
我很羞赧,不自觉朝周从身边靠,向他母亲打招呼。
女人看着我,笑容大大的,笑眯了眼睛,一个非常有感染力的笑脸。她向我活动双手,比了个动作。
食指一伸,指向我,又比了个大拇指。
怎么怎么,是在夸我吗。
“她说你好,”周从冷不丁翻译,在我耳侧平和地说,“忘记提前告诉你,春想是聋哑人。”
第58章
===================
我第一反应是茫然的,但转瞬意识到当下的迟疑兴许会伴生出伤害,赶忙用胳膊肘抵抵周从。
我:“快教教我,夸她漂亮怎么说。”
周从憋笑,说没关系,春想能看懂唇语。
果然,我说完那句话后,面前的女人眼波流转,大步上前攥住了我的手。
我:……
周从:……
我木住了,看向周从。
救驾啊倒是!
最后在周从的劝说下,春想把手放开,但一直持着“好喜欢”的眼神。她没办法说话,眼睛便取而代之,含情脉脉,十分灵动。
我说,周从你妈挺直球的,你怎么没得到真传。
周从意味深长:“都到这了,还不够直球?”
我脸颊有火在烧,拿手背贴了贴,跟着他俩进了小洋楼内部。
身后狗在狂吠,没人理它快哭了。
春想去烧水泡茶,我换好拖鞋后站在玄关看。
装修是日系风格,温暖明亮,白墙、木地板,家具以樱桃木为主,生活气息很浓,有许多童趣的小摆件,但收拾得干净利索,整齐有序。
我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春想,准备搭把手。周从没让,他说春想不喜欢,擅自去帮忙她会生气的,便没多坚持。
周从引我去沙发上坐。
终于有个落脚点,我可以安静祥和地呆下,容脑子沉淀一番,好好复盘。
刚在门口听了周从的话,我是吃惊的,仿佛发现白玉微瑕,总归有些遗憾,人的正常反应。谁能想到这么美好的人居然听不见说不了呢。
随即是另一件事,我突然福至心灵懂得了,很多时候想不通的事情迎刃而解。
为什么周从经常很为难,不愿和我开口。
听不见说不了,对此谁都不想的,春想多么无辜,但我意识到,周从的成长过程中会因为这一事实而面对诸多强压。所以他习惯了忍耐,有话老憋着,这是被磨出来的个性。
是一种次生灾害。
我突然很难过,倒也不是因为同情什么的,只是觉得周从带我来得未免太迟、太迟了些。坐在这里,我四下看,心里既温馨又酸楚,很难形容。
我放大了这种感觉,任由自己在里下沉,没多久被周从钓上来了。
周从声音低沉:“我带你来不是想看你这样的表情的。”
啊,他肯定想岔了。
我嘴笨,不知道说啥好,换位置到周从边上,捏他的手。
我闷闷地说,周从,谢谢你。
谢谢你带我来,谢谢你对我敞开了一点心扉。你和你母亲都非常值得被爱着,我想和你们再多靠近一点。
我没看周从的脸,我就是难受嘛,虚虚靠着他,感觉身侧那边抖起来,可能在笑,声音富有磁性,贴着皮肉微微震动。
周从语调上扬:“那你以后要听我的话。”
我点头,必须的。
“以后你在上面,好好操我。”周从含笑。
我:?
滚你妈……不行,以后不能这么骂,滚你的,主权问题不能轻易退让!
我和周从关系扭曲,啥也没确认,一心钻研上谁走后门那活了,碍于时间场合没敢说多,笑骂着过去。
春想还在忙活,陀螺一样滴溜溜转着,我不自在道:“真不用我们去帮忙?”
周从轻慢地瞧我,“你去了有什么用。”
我会刷锅刷碗!我还会刷存在感刷好感!
周从摁住我叫我别添乱,他靠沙发上,天王般的架子:“现在有什么想问我的,可以问。”
他这话都说了,我哪儿还记得旁的,赶忙抓住时机,虚心求解。
第一个问题。
我环顾四周:“周从,你爸没在家吗?”
“我父亲生病去世了,在我十岁那年。”
我卡壳了,额头开始冒汗。怎么办,首问就是雷区,于让你趁早死了算吧,别让人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