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忍不住要低头亲亲他。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以为是那两人遗落了什么东西,前去开了门。
门口站了个中年人,戴细框眼镜,儒雅斯文,他身形瘦弱,约莫比我矮了一个头,手里提着营养品。一个十分普通的中年男人。
“您好……”我迟疑道。
“你好,”他十分和善,打回招呼,向我伸出手来,“你一定是小周的朋友吧?麻烦你近期照顾他了,我是他叔叔。”
叔……叔?
我努力想我近期接过的电话,没有这号人物吧,他怎么知道的?
我杵在门口,一时间没有动。
他伸出的那只手还在眼前,我打了个激灵,忙持右手握住。他的手干燥温热,皮肤干枯,像饺子皮般一握能捏出起伏的浪褶,是个操劳过的人。
双手未老先衰了。
厌恶一个人,看他怎样都不对付了,原先觉得和善,现在是虚伪,令人不适。
要让他进来吗?
周从在里咳了一声,“让让……谁?”
中年人在镜片后弯了下眼睛,笑意像一条血红的线形虫,蠕动着潜入眼角的纹,展开时便消失了,寄生在一张密不通风的面壳里,好像没笑过,一直都是那样严冷。
他侧过头朝里喊,“小周,你好不好?我来看你了。”
里头瞬间鸦雀无声。
这种反差很恐怖,我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
仿佛有个黑洞坐落于此,明明还有段距离,已经要把病中的周从身上的光和热全部攫取走了。
“他不太舒服,要不您下次再来吧。”我温声劝慰,找借口赶人。
大不了撕破脸。
里头静了一阵,周从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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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想之前提过,这叔叫崔明光,名字还挺伟光正。他个头不高,但气质在那处,不像个难相与的。
可就是这位叔是周从的噩梦。
我抢先一步,挡在崔明光前面,做个缓冲带,好给周从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周从靠着床头,原先在被子里和我耍闹时红润的脸到底平息下来,泛出丁点生冷的白。
“叔叔。”他毕恭毕敬叫了一声。
我警惕万分盯着崔明光。
他步子稳健,在我身后踱步,进门先不动声色打量一圈,最后目光落到病床上的周从。他没和周从离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说:“小周,你感觉如何?”
周从疲惫地半坐,视线看往别处去,“还好,没什么大碍。”
仅是保持表面上的客套。
我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干脆让姓崔的坐沙发,换我与他拉呱周旋。岂料崔明光样貌是绝顶聪明的,这时候看不懂旁人眼色,只摆摆手放下东西,继续站着说话。
我给他接了杯水,他侧身向我道了谢,之后再未看过那只一次性纸杯。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崔明光站在病床尾,好似那里是个讲台,于是他自然而然执着教棍。
周从略带嘲讽,“您都找到这里来了,怎么会不清楚。”
“我确实不知。”
“是我喝醉了磕碰的。”
他扯谎。
崔明光看害虫般,脸上呈现出厌恶,也是短短一瞬。
“你不该喝酒。”
周从胆大妄为,终于看向他:“人有问题,和酒有什么关系?”
崔明光没有说话,眼下有块肉跳了跳。
他这皮囊已是经过锤炼的摆设样品,防尘防爆,光滑无比,表情在上即刻像污水般流走,不留一丝痕迹。
简单的对话,极限的交锋。每句话都夹枪带棒,信息量极大。
看来这叔俩关系真不咋地。
“小周,近来你母亲如何?”
“挺好,你应该很清楚。”周从摸着手机,没有看,仅仅是这样转移注意力。我知道,他的手一定又冰凉冰凉了。
我很难受,但也知道旁人的家事不是我能管的,没有动。
“你得常回去看看她,你母亲带你这么大不容易,”崔明光笑了笑,又道,“下次把春想带来这边玩吧,我来做东。”
周从沉默不语。
就此安静了片刻。一般人的话也就算了,放下东西走,何苦在这里死撑,对方又不会给好脸,可崔明光绝非常人。
崔明光,光催命。
“你的工作室最近势头不错,我的学生在穿你们的衣服,很好认。”
“谢谢。”
关键词捕获,好像是个老师。
他把矛头转到我身上来。
“哦,你是小周工作室的模特吧?我在商品图界面看过你。”
我挠了挠头,“算是吧。”
“他不是,”周从深吸了口气,“他是我的……”
我见他那表情,生怕说出什么鬼话,心急忙吊起,转到他边上开始削桃子,赶紧的,吃点堵嘴。
好在崔叔没继续问下去了。
他又拉着周从说了会儿,没得到什么反馈,全是不冷不热的应付。
要我说,崔叔这样看着像虐待子女,老了又担心自己没娃养老的孤寡老人,这时讨好已经来不及。
他现下的温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我看着这个不高的男人,他站得笔直,身上有文人般的架子。我猜他永远也不会意识到。
“对了,我前阵子和春想说,你有了心仪的人,她问什么时候能把对方带回去见见。”
我怔住,心头急速跳起来,狐疑地看着姓崔的,桃子也不削了。按理说听了这话我该高兴,该蹦跶,但直觉叫我按兵不动,因为话背后有道陷阱。
周从的脸果不其然白起来。
崔明光说话,施以一种折磨,“我给春想发了照片,她很高兴。”
周从看着他,情绪震动起来。
“叔叔,您就是来说这个的吗?”
气氛冻结在一个尖啸的高点。
我左手拿水果刀,右手拿着个削了一半的桃挡在周从面前,语气不大好了,“叔,周从刚住院没几天,还是让他休息吧。”
崔明光傲慢极了,声音陡然变得尖细,好像一个钢叉在挠瓷碟。
“我和周从在说话!”
意思是我多余了。
这种过于自我的中年男人我是头一回见,身上还有股臭读书人的穷酸气,走他边上都要捏鼻子绕道,猖狂个什么劲。
其实我应当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隐隐约约能明白,但目前半打哑谜不能笃定。
他目中无我,又转向周从,施以训诫,“我上次说的事,你怎么考虑?”
“我不考虑,随便你。”
“我实在不能看你这样荒唐。”说这话时他看了我一眼。
果然是了。
我有些许哀愁,这种哀愁从我出生起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后就如影随形了,但很快被我的父母、蠢哥哥熨平,几乎没有显形的时候。我是幸运的。
但是周从没有着落。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随意控制指摘他。
我呼起气来,胸腔里有丝丝缕缕过呼吸的干涩,慢慢把桃子削干净,塞进周从手里。
周从接过了,攥得满手汁液,脸上浮现出青筋,怒极,“让让,你先出去。”
“我……”
我没有动,怕他人给气坏了。
周从也不再管了,无声爆裂,里外翻了个面,坐着已是血肉模糊。
或许在他应了那声叫门起,就清楚场面会变这样。他做好准备,知道不可避免,在对峙时仍旧失控。
“今年节后见的那个小王不好么?人漂亮听话,还有那个市局的小陈也不错,我记着还有个设计师,和你一个行业不是很不错?这么多选择,只要你改,春想那边我会替你瞒住的,”崔明光叹口,施舍一样,“我还是觉得最后那个很适合,也知道情况……”
我就知道周从走的那两个月有事发生!现在是在说什么,相亲?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