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想那天问,是因为她是这个样子,我才不敢结婚的么?她还问是不是因为单亲,也有人会介意这个。她一直,一直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的问题,和她有什么关系?可是我让她困扰了,她觉得是自己不好,还要笑着说这些。”
周从有了哭腔,靠干咳遮掩,“当时你坐在我身边,我很想告诉她,不是的,她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母亲,我已经把喜欢的人带来见你了。”
“可是最终我也没办法告诉她。”
“是我太胆小了,春想和你这两边我都做不好。”
听到这里我抱着周从,瘪嘴好半天,泪流满面。
早该告诉我的啊,负担了这么久,一定很难过吧。怪不得当时周从情绪骤变,自我厌恶到走进海里。
我被崔明光种种行迹骇住了,谁会想到身边的人能坏成这样,何况纯真如春想。她根本想象不到对方会在背地里掌控打压自己的儿子吧。
教书育人,是大学教授又如何,我对他嫌恶到极点。
“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我抽抽噎噎。
周从轻声说,“让让,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春想,你会怪我吗?”
我哭着摇头。
他又道:“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你的家庭可以支持你,而我却要你等。”
“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哭痛快了,眼泪把长久以来心里一块紧实地浇松软了,“我只怕你哪天真的消失不见……”
一走就是几个月,从海里捞回他之后,又发生了袭击事件,我向他说明自己的不安定。
最近我一直守着他,但日渐焦虑仓皇。
我说完后,一瞬很难形容周从面上的表情,他相当愧疚,沉默很久才道:“我没想到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忧心到这种地步。”
他吻去我脸上的泪水,“上次和你说想试试自己能走到哪里,是真的,认识你之后我没再动过那种轻率的念头。”
周从和我碎碎说起曾经。
*
许多年前,高中的周从遇到了当时的他跨不过的坎,时值青春期的他鲁莽、冲动,转身向大海走去。中途他害怕了,想东想西,想着事情是否真的无转机了?生命是不是就要停在这一刻?
少年人的心如此敏感动荡,他边走边想,在海里想宇宙命运,无数宏大的事物,留不住他。他想他可以就此走到底。
斗转星移,他在月亮下站了一会儿,终究停在了海水止步于腰间的位置。
地平线处浮现起春想闪烁着的哀伤眼睛,蒙了纱般遥遥看他。
宏大救不下他,只消一双软红的双眸。
那时候他被自己救出来了。
多年后周从又一次走到海边,也许是触景生情,他再次走了进去,但更多的是抱着一种怜悯的情绪。站在海深不同的位置,同样是腰间,他不再动轻生想法,遥望天空星与月,想着当初的自己是何等心情。
和母亲争吵,为外物烦扰的心境,在这片水里、这弯月下逐步冷却。他不再会考虑那些漫无边际的恢弘概念,仅仅注目当下。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回头时,水中正有人拨开浪潮向他跑来。
少年周从,你又如何?
*
于让对他的说法信了,可眼泪止不住打转,鼻头都红了。这人顶个毛茸茸的寸头,猕猴桃似的,哭得皮都皱巴。
周从怪心疼的,但怎么看怎么可爱,刮了刮他鼻子,上手抹眼泪。
“宝贝不要哭了。”
他说话是很管用的,于让立马止住,在他脸上唇上胡乱亲,眼泪湿漉漉蹭周从脸上,把他阴沉的情绪也打湿擦净了。
小狗一样。
于让嘟囔:“你受伤后我就想,你要是出事了,我就和你一起去了算了。”
可不能乱讲。
“而且当时是那个死变态带着我去见你的,恨死我了。”小于咬牙切齿,在喉咙里咕噜。
周从惊愕,“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最好,别在意除我之外的人,”于让拿那双狗狗眼巴巴瞧了会儿,“把你关起来,就不会出事了……”
他盯周从头顶看,那里有个大口子。
周从根本不在乎受伤,只是因此错过了烛光晚餐觉得有些惋惜。
他其实很缺爱,喜欢恋人粘自己多些,当然这些不用特地嘱咐,于小让永远热诚,眼里只有他一个,这是专属于他的安全感。于让没空让他失落。
“我很难缠的,”于让用头顶他,猕猴桃跳起来打人了,“我有分离焦虑症,你不能离我太远,你离我远一点就会出事情。”
好好好。
周从全是依他,说什么是什么。和有年龄差的奶狗恋爱,乐此不疲的点就这儿了。
心情平复下来,说着孩子气的情话。
于让埋在周从胸口,嘤嘤的,半天掀起一只狡黠的眼,说:“你离开我容易出事的,我要看着你……所以哦,我把你之前定下来的房子退了,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就硬蹬鼻子上脸。
周从斜着眼,把他放置到一边。
于让大怒:“不是说愿意被我关着呢嘛!”
“……”
随口一说的情趣,怎么有人当真。
于让牛皮糖似的粘牙,“老公疼疼我,和我一起住,求求你!”
太磨人了这家伙。
周从叹气,不是不想,只是太快了,同居这种事应当慢些,早早在一起万一于小让提前厌烦他了,都说不好。
于让嗔怪:“我违约金都付了!”
“那我转账给你。”
他哀嚎一声,预备起掉金豆豆,被周从严肃的表情打回。
周从说,再等一等吧。
两人一个磨一个挡,转眼时间过去,天色已晚,周从拉着他早睡。
于让忸怩着缠,周从闭眼,他就上去捣鬼,没事儿摸摸人眼睛,抠抠人指头,总之是无法无天不给人好眠了。
周从一个翻身,逮着他咯吱,身边人尖叫鸡漏气似的,捂着嘴要哭不哭。
这时手机响了,于让一个神龙摆尾从周从身下逃脱,抓住声源,接通后施施然出门去了。
被甩开在床上的周从迷茫。
不过后面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于让佝偻着腰进门,身后跟几个穿白衣工作服的外宾,几人训练有素一言不发。窗边圆茶几拉出,白色桌布铺平,碟子刀叉布置,再从身后几个大保温箱中取出菜品,最后放上两个黄铜烛台。一行人款款离去。
整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周从语言贫瘠无法表达,被一种温暖的感觉熏蒸得暖洋洋,飘起来,那种被世界排除的感觉逐渐消失了。
青少年期他常常有种虚无感,好像他不应该在这里,至少也是在空气中,或者水中。现在他认识到自己全须全尾站在此处,正揭开小男友赐予的惊喜,一场小型的奇迹。
这颗他居住着的球体不再叫人困惑了。地球是礼花炮,迪斯科舞球,会炸开落下缤纷的彩带,旋转发散斑斓的彩光,通通照拂他,叫他分泌快乐的因子,未饮酒已微醺。
长久以往,他在闭环内反复,终于不用徒然跑了。就此躺下,和年轻的恋人一起小小打个滚。
周从慢慢笑起来,很久没这样笑过。
于让双手合十,缓缓分开,从中扩张版图般打开双臂,颇为自得叫他看一看这杰作。
他也确实让周从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临时找的,不如原先准备的那样好,之后会给你补,更好的。”他很紧张,手心捂出了汗,牵周从在小茶几前坐下。
要喜极而泣吗?太糗了吧。
周从夸赞,已经过分好了,是他想象不到的好了。
于让毛手毛脚拿打火机把蜡烛点了,烛影摇曳,一灯如豆,照出浅浅一张小桌。小茶几不大,放两只碟子两个烛台满满当当,有点儿小家子气的拥挤。
不过没人在乎。
两人在斑驳光影中对视,眼瞳如蜂蜜酒般醇美,荡着琥珀色的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