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胃口这么大,也不怕吃撑。
阅青经他一点拨,恍然大悟,连旁边冷着脸的李赤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
是这样了,解语花多年后仍然最懂蔺知节。
阅青拍拍屁股站起来,架上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忽然转身朝着仍坐在地上的付时雨伸出手。
付时雨不解,仰头看他,阳光给阅青镀了层耀眼的边:“这是做什么?二哥。”
他问着,手却已经递了上去,乖得很。
阅青愁得很呐。
“沈赵两边虽然不做婚礼,但那场舞会大家都逃不掉,估摸着那天赵家是双喜临门,地也到手了,钱又进口袋了,哎呀……” 他故意拖长调子。
付时雨眉间微凛,轻轻抽回手,无奈道:“说正事。”
阅青摊开手在付时雨面前夸张地转了一圈,一副浪荡的样子插着兜:“这个蔺知节倒好闭门不出躲清静,现在港城是个人都得往我身上打主意。舞会我要是一个人去,这些Omega不得把我吃干抹净?”
“我随随便便带个人去,第二天新闻上都是我!”
他弯腰,背着手仿佛绅士,却对着付时雨飞快地眨了下眼,带着促狭,“赏个脸宝贝?”
付时雨轻轻打了他的手,笑得乐不可支:“可惜了二哥,小叔先邀了我。”
——“啊?谁?把你从窗户里扔出去那个?”
*
一场声势浩大的舞会,掩在月色中,也不知是不是主角内心浓过夜色,竟要求所有宾客携半幅面具入场。
真心难辩,真假难辨。
付时雨穿得随意,只因台阶光影明灭,才挽住了蔺轲的手臂,只有一对袖扣才珍贵。
远处的沈华容仍然可以一眼就认出蔺轲,蔺家的人,身上总有种抹不去的特殊气质,太好辨认。
在走近前付时雨低声提醒小叔:“这是婚礼。”
蔺轲不懂这句提醒到底是什么意思,婚礼最适合杀人了?
付时雨礼貌地撒开手,破罐子破摔,什么也不管。
他要去找找那条赤金花鲤,也不知道大伯今晚该多众星捧月?
沈华容实在看不出年纪。
付时雨经过她都要感慨一句,岁月真是善待她眉间的从容,没有一丝忧虑。
华服妥帖包裹窈窕的身躯,身上未戴一件首饰,却比满场珠光宝气更显矜贵。
沈华容还没出声,迎面是蔺轲递过来的手机,里头是许墨的命令,或者说一种央求:
“不要和赵叔叔结婚,我原谅你了,妈妈,我原谅你做的……所有。”
“你想要什么?妈妈?”
“你想见扬扬吗?”
人到底想要什么?权力、荣耀、财富、爱?
许墨信誓旦旦,要为沈华容做一切。
沈华容被许墨久违的宝宝发言可爱到,笑着挂掉电话,对着蔺轲摇头:“还是这个样子,永远不讲道理。”
她从前只要许墨做一件事,许墨头也不回地走了。
蔺轲毫不意外他们这样的对话,只能给面前的人一句新婚快乐,尽管沈华容女士多年前从没给过这样的礼貌,只会献上沾染鲜血的祝福。
付时雨穿梭在人群中,小提琴琴声悠扬,他步子缓慢,心间莫名响起了琴音。
——他和蔺知节好几天前在从前的卧室里胡闹了一通,那架钢琴莫名其妙放在了他的卧室里,黑夜中显得鬼祟,阴森。
湿漉漉的,腿上沁出的汗在夏夜里粘腻,付时雨昏了头般问他:“留着卧室做什么?”
蔺知节直直望着他,月光穿透皮肤和心脏,回流出爱的箴言——如果能算爱的话。
他竟然说:“因为你会后悔。”
蔺知节这么断言。
付时雨没有办法反驳,也没有办法承认,直到蔺知节重复,声音低哑而确定:“你会后悔抛弃我。”
抛弃,他怎么会用这个词?
蔺知节简直就是故意的。
那句话在耳边响了好几天了。
付时雨不自觉抬手想摘掉让人不太舒服的面具,直到一杯酒递到面前。
“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付时雨侧头见到了苏言,声音温和,手指却冰凉,顺势帮付时雨将滑落些许的眼罩戴正。
他们谈论这首曲子,这场婚礼,苏言抿了一口酒猜他心中是不是有另一场婚礼,但说话前苏言环顾四周:“你那些跟班倒是没混进来?”
金崖戴着耳麦站在遥远的地方,大概是扮作了保镖时刻盯着付时雨。
苏言需要微微眯起眼睛,才能认出金崖被阳光炙烤过后的皮肤,具有威慑力的手臂远远比了个手势,让苏言离付时雨远一些。
苏言不在意,甚至挑衅般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这才回头对上付时雨从面具后透出的目光。
付时雨有件事,确实很想向苏言确认,他开门见山:“你联系过付盈盈?”
苏言晃了晃酒杯,示意他要问问题,得先喝酒。
他仰头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液饮尽,做了个示范,然后才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说付时雨何必多此一举,“我说没有,你也不信。有时间问我,不如赶紧找找你妈妈。”
付时雨本也没指望能得到确切的答案,他不再追问,目光转向另一端被簇拥着的蔺玄。
那位新鲜出炉的蔺会长满面红光,显然酒意正酣,身边围满了奉承者。
付时雨定了定神朝着那个中心走去。面具掩去了他大部分表情,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色泽浅淡的唇。
“大伯。”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蔺玄听到就够了。
蔺玄转过头打量了他一下,很难认不出来付时雨。
他最近和这对莫名其妙的兄弟周旋已久,郑云时常去蔺氏拜访,递上代价颇高的诱人条件。
蔺玄搞不明白付时雨不是蔺知节的弟弟吗?
怎么姓郑的姓付的又要为了姓叶的来反复游说了?
蔺玄弄不懂的事情很多,就像当年的小白只是一条被全城通缉的狗。
付时雨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浅啜一口,借着贴近的姿势像在说体己话,“叶先生那边,也一直盼着能和蔺家有更实在的合作,总不能……一直让我在中间传些空话。”
这话听着客气,细品却有点绵里藏针,暗示蔺玄若不给出点实际好处,不好交代。
蔺玄酒意上头,闻言大手一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一直留意着这边的阅青见状几步上前,胳膊一伸,亲昵又带点强势地搂住付时雨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像是教训不懂事的小弟:“怎么跟你大伯说话呢?”
好稀奇,小弟平时内秀得很,这是吃错药了。
阅青只能明着训付时雨,暗里却在敲打蔺玄,好歹叫了声大伯的。
认不认都是自己人,大伯还不知道星星是谁生的呢……
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是赵家的人,为首的是赵彦衡的一个侄子,年纪与阅青相仿,倨傲劲儿掩不住,“你们蔺家到底有几个好弟弟好妹妹?那会儿报纸上可真没写错,阅青,你验过自己没?别到时候蔺知节也白养你一场?”
谁都知道蔺知节早年前往家里带进去过一个,白折腾,闹了乌龙,人又被蔺知节一脚踹出去了。
付时雨在阅青的臂弯里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抬手时动作稍大,不小心将脸上那半截面具碰掉了。
“嗒”一声轻响,面具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有人先他一步。
对方弯腰拾起面具直起身,还要再附赠两句嘲弄。
可当他抬起头,目光触及付时雨完整展露在灯光下的脸庞时,所有未出口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付时雨整个人是冷的。
冷的白,甚至泛一种绯色,极淡。
说一声谢谢,唇角会微微抿着,竟像是脾气不太好,在生气的。
一种故作骄矜。
——“怎么不去跳舞?”
阅青循声最先反应过来,望着姗姗来迟的人语气带着诧异:“不是说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