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春泥巷带回家的小花,大哥养到开出花骨朵,正是好时节。
家中的饭香味,笑声,好像是一场梦般。
瑞士醒过来之后阿江告诉他,他的宝贝跟着付盈盈离开了港城,从此不知所踪。
除了家中数不尽的碗筷杯碟之外,付时雨什么都没有留下。
“小白眼狼!!!你倒是知道回来!!?”
阅青潦草的脸显示这一周家中的混乱,他的忿恨没有持续太久,付时雨便被一把抱进怀中,感受沉重的呼吸。
天。
在熟悉的怀抱里,付时雨的灵魂好像魂兮归来般隐隐触动,从前阅青抱住他的时候,他总是要微微踮脚。
原来,自己长高了的。
阅青哑着嗓子,还是像从前般揉揉他的头发,在额头上落下亲人般的吻:“去见见哥,这里这么吵,他一定只想见你。”
灵堂中的黑白照片让付时雨又回到了十六岁,吱呀作响的楼梯,赤橙黄绿的琉璃窗。
金崖猜中了,他当然会留下眼泪,在被拭去之前。
只有一颗,最真一颗。
第52章 欢迎回家
灵堂的角落里有一只蚂蚁。
蔺见星蹲在那里看它要爬到哪里,很奇怪的是大人通常看不见蚂蚁。
因为大人的世界里,他们往往只注视自己最在意的东西。
比如阅青小叔带进来的那个人,就没有看自己。
蔺见星对付时雨没有印象,可这个人为爸爸流了眼泪。
所以他站起身想仔细看看,顺便从记忆中找寻一些蛛丝马迹。
但他才五岁只认识三百个字,不知道阅青小叔喊他付时雨是哪一个付?
他只认识银河电台小付老师的付,爸爸教他写过,在七天前。
蔺知节帮他洗完澡之后说自己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可能会走很多个小时,不要去恐吓阿江让他带你来找我,听见没有?”
小孩子没有时间的概念,蔺知节都是用【小时】来和星星计数。
于是洗过澡的蔺见星裹在纯白浴巾里,开始掰手指头,“多少个小时,我要记一下,你会和妈妈走的时间一样多吗?”
蔺知节捏着他的脸,揉圆搓扁,“没有那么久,一百多个而已。”
星星才如释重负,打了个哈欠说好的。
爸爸告诉过他,妈妈要在四万多个小时后才回家。
四万是什么概念他不懂,反正很多,很多。
还好人生也很长,蔺见星觉得也不是不能等待。
毕竟老师说过每一个妈妈都很爱自己生下的宝宝,对妈妈而言也许四万个小时更漫长。
他希望妈妈在遥远的地方不要伤心,要和自己一样勇敢。
四万个小时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
虽然蔺见星辨认不出,但看着付时雨,他发现了一个浅显的道理:原来漂亮的人哭起来也很漂亮。
他以为每个人伤心的时候都和阅青小叔一样,像手榴弹,很吵。
“拦他试试?!”蔺阅青在后头喊了这么一句,大伯的人才统统散开,让付时雨持香祭拜。
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去过佘弥山顶吗?
一炷香后,付时雨曾经许下的心愿成真:
时间的河在他眼前,汹涌而至。
蔺知节的脚步声挥走了死亡的气息,画面诡异地开始温馨起来。
首当其冲是阅青瘪着嘴要抱,蔺知节拍拍他的背安抚,以为他要哭,没想到弟弟凑在耳朵旁低声叫骂:“我就知道……才不上你的当,我都没哭!”
蔺知节看他乱糟糟的脑袋笑了笑,阅青学乖了,又或者是他一直都鬼精鬼精,小时候玩捉迷藏每次找不到自己,阅青都会站在客厅里哭,好骗自己出来。
伴随着他的出现,灵堂像凿破的冰面般碎裂,窃窃私语不断。
蔺玄捂着胸口,纯粹是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活了死,死了活的戏码。
此时此刻心想:搞不好小辙早知道了!
电话打过去,蔺轲竟然还说要在家里带孩子?
关键自己也会信……
真他妈见鬼了。
“大伯费心了,可惜这排场。”蔺知节站定后先对着长辈问好,替自己道声平安。
孝顺。
蔺玄暂时没心思管付时雨从哪儿冒出来的,倒是蔺知节不声不响让港城这么多人上了香,还要来兴师问罪自己……
是什么意思?
还是儿子在身后扯扯自己,喉咙里那些叽里咕噜的话才勉强咽下去,最后蔺玄嘴里滚出来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蔺行风长舒一口气,主动抱了抱险象环生的大哥,眼神中甚至有责备,“全乱套了,跟当年青山那会儿你出事一样,这次小叔都不出来坐镇,我真怕事儿全都办砸了。”
当年蔺知节肩上的枪伤,阅青的昏迷,都是无头案,连凶手都找不出来。
如今新项目在筹备当中,蔺行风忙得脚不沾地,又突闻噩耗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遥想大哥当年给的五年计划确实兑现,青山关于【心宿二】地块的开发顺利落下帷幕。
家里如沐春风,更上一层楼。
蔺行风想自己从此应该就是真正的阔少了……只管吃喝玩乐,怎么结果享福的人还是只有阅青一个?
阅青动不动就往瑞士跑说什么复查,只有自己苦哈哈忙前忙后,还得做夹心饼干时不时替家里这些不讲理的人,撮合撮合。
蔺行风对着身现灵堂的大哥细细打量一番,确实没出事,只是这背后又是什么盘算不得而知。
不过蔺知节这几年已经当家作主,不是谁的哥哥,也不是谁的侄子,自然无需交代。
他不愿意见的人,行风要好说歹说,磋磨上一段时间才能让他点头。
而远道而来的付时雨,又是不是大哥想见的人?
蔺行风猜,是吧。
尽管他听见付时雨说自己今天白跑了一趟,是“没必要”。
可蔺行风看得清清楚楚,蔺知节拭去那一颗眼泪时,付时雨虽说没必要,却也没那么想逃。
“那你哭什么?”指尖上的泪是烫的,蔺知节亲眼看它滚下来。
像是慢镜头,蔺知节才好整以暇地静静观赏他如今的样子。
付时雨应该没有睡好,眼中的细微血丝添了些病态。
让蔺知节想起他十六岁掉下海生了一场大病时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病恹恹,总是张望着自己上楼的身影,却又赌气迟迟不跟自己说话。
他生病的时候会牙疼,和阅青小时候一样。
不知道这五年,付时雨疼过吗。
可能是在灵堂的关系,付时雨的脸颊是一种近乎瓷白的质感,一触即碎。
而隐忍的悲伤让他不自觉蹙眉,整个人湿漉漉粘连着心脏。
蔺知节的视线让付时雨很为难,不知道是该对视还是要回避。
他在仰光陪着郑云解决过多少次麻烦,又独自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面对咄咄逼人的alpha,从未觉得别人的凝视如此难熬过。
仿佛是一种缓慢的剥离,把衣服、思想、情绪…尽数剥光。
只剩赤。/裸的自己。
他轻声叹口气,对蔺知节说:“别看我了。”
说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这五年像是白活了,还像十六岁?
也不知道是命令还是求饶,语气又像撒娇。
蔺知节听了想笑,却只能说好,想付时雨果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有多伤心。
气氛离奇,唯有角落里的蔺见星在保姆怀中张牙舞爪,像是要杀人。
他跳下来要冲进灵堂,又一把被阿江捂着嘴抱走。
“狐狸精!”蔺见星还没有骂出口,阿江抱着他说:“星星乖。”
蔺见星的拳头不硬,软绵绵,一拳给狐狸精,一拳给蔺知节!
区区四万个小时而已,爸爸怎么可以背叛妈妈?
蔺见星嗷呜一口咬在阿江手臂上,他要去藏金小筑找老大,主持公平。
——这两个人有事,蔺行风看着不对劲,又说不出怎么个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