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今天这场葬礼不管是对蔺知节,还是付时雨,都是归家。
既然付时雨这株墙角里坚强生存的风铃草,回了曾经栽种的角落……
蔺行风喝过他泡的茶,也听过他叫一声哥哥,理当有一个哥哥的样子。
于是他又做了一回夹心饼干,没有理会他们之间那些古怪的气氛,一派祥和地撮合撮合道:“欢迎回家,虚惊一场,今儿竟成好日子了。”
蔺知节细琢磨这四个字,颇有道理。
指尖那滴眼泪永远留在了今天,就像佘弥山顶的那一抹风中火焰。
蔺知节自然也要对面前的人说一句欢迎回家:“去家里坐坐。”
坐坐?
怎么坐?
相安无事地坐?还是剑拔弩张地坐?
他们之间无关爱恨,只剩生死。
付时雨的推辞刚要说出口,忽然被蔺知节近乎搂在身边般踏出了灵堂。
“你等等……”
“等什么?等我再死一次?”
付时雨有些不悦地看他,很轻很轻地摇头,“我没这么想过。”
今日无雨,却好像还是在那柄伞下。
蔺知节会把他带回家。
灵堂门口郑云已经等待多时,金崖这个乌鸦嘴,果然是诈尸。
郑云阔别港城五年,却和蔺知节彼此熟悉。
一见面也没什么好嘘寒问暖的,总不能问:“我开那一枪,你还记得吗?”
听说蔺知节邀请大家去家里坐坐吃顿饭,这哪里是吃饭,明明是算账。
郑云谢他,认为蔺知节这也太客气,“吉娜不让我在外面吃饭,说不安全也不卫生。”
蔺知节挑眉:“吉娜是……?”
阿江没查到这个人。
郑云和他握手,顺便把付时雨不动声色扯了过来,“吉娜是我在仰光的妻子,不爱出远门,喜欢收拾家里。”
付时雨眉角不由自主跳动,又来了……满嘴跑火车,家里的女佣成了老婆?
怎么自己不是他亲爹?
但确实走不了了。
一番推辞之间叶靖武的助手神色紧张跑了过来,说他们只是下车在南山墓园的湖边走了走,结果再回去时,停在灵堂外的几辆车……
车胎竟然全坏了?!
蔺知节皱眉把阿江叫过来问怎么回事,“今天这种场合来的都是客人,怎么尽的地主之谊?”
阿江颇为震惊,眉眼皆是过错,“马上查,一定给客人一个交代,不然先坐我们的车?”
他话锋一转,看着郑云询问:“听说郑先生带了仰光的叶家来拜访?如果以后叶家落脚港城,咱们免不了打交道,择日不如撞日。”
一唱一和地……这对话怎么似曾相识?
黑珍珠号上历历在目,阿江哥哥演技还是那么浮夸。
付时雨忽地笑了,五年,弹指一瞬。
他的视线轻扫,却瞥见角落里一个小小身影正在狠狠盯着自己。
蔺见星有浑圆漆黑的瞳孔。
付时雨长久地、远远看着他,感受这种不真实的,忽如其来的陌生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蔺见星头发不像寻常小男孩那样剪得干脆利落,反倒是垂在耳边,显得他毛茸茸。
此刻,他正龇着牙用口型警告付时雨:
敢跟爸爸回家?
——“杀、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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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见星:呜呜呜…老大!!天塌啦!!
第53章 今夕何夕
棠影没有墓碑,未名湖是她的栖息所在。
整个南山墓园连着未名湖是蔺自成的资产,一经购入之后蔺自成将这里划成了禁飞区,让棠影可以悠然自得地长眠此处。
车流缓缓离开南山墓园,一架直升机低空飞过,引得车流稍稍停滞。
那是回藏金小筑的方向。
与此同时蔺知节收到了小叔一条消息:明天自己过来。
【自己过来】——也就是不能带任何人,包括阿江。
蔺知节笑了笑,把这条消息给阿江看,阿江看了之后立马皱眉,担忧又抱怨,“我说要提前告诉辙少来着!不带我……别到时候他真动手?”
阿江了解蔺轲,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被蔺自成从福利院收养来,留给蔺知节。
人这一生要有能信得过的一双手是不容易的。
他见过蔺轲教训蔺知节,那时候蔺知节才十几岁,鞭子沾过盐水被抽得昏过去。
不过这一顿该打,确实事出有因:蔺知节不知道天高地厚,带着人去圣心医院差点杀了许棠雄,为了把他带大的小叔。
狠狠一顿毒打。
那天蔺轲一打开门,阿江站在外面听着声音,竟然哭了。
那副怂样,当然差点也被抽上一顿。
蔺轲没好气,点着阿江的脑袋说:“怕了?就你们这些人成天他妈惯着他!天天少爷少爷放嘴上,他死了你跟到下面去喊少爷?!”
阿江当时想:不是你自己惯出来的么……但他到底没敢说。
虽然那是前尘往事,但阿江想想觉得不行,“我还是跟你去,车停藏金小筑外头,我坐车里等。”
蔺知节按下车窗,看见车流依旧平稳地跟在身后。
——只有付时雨和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哥哥,没有叶靖武。
叶家毕竟才刚出过大事,好歹是仰光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带回蔺家不合礼数,得找个正式场合才能结交。
阿江贴心,安排了几辆保姆车送叶靖武他们一行人回去,嘱咐:“一定好好送到,顺便看看叶先生落脚的地方有没有要帮忙处理的事情。”
蔺知节按上了车窗隔绝风声,“小叔让我去藏金小筑也不一定是教训我,郑云带着叶家来了港城,说不定小叔有事要交代我,顺便留我吃个饭罢了。”
阿江忧心忡忡,碍于蔺见星正气鼓鼓地坐在怀中,他有些话问得迟疑:“你对小雨是什么打算?现在这情况,他住家里不合适。”
这句话当年就说过了,阿江如今才觉得是真的不合适。
他心里头有顾虑,就算他从来都相信付时雨是无辜的,可那一枪又是怎么回事?
人既然回来了,那就干脆谈谈清楚。
在他眼里,蔺知节的安危更重要一些。
话才刚说完,蔺见星就坐正了,上下打量蔺知节,他喊:“爸爸?”
“嗯。”
“那个人是谁?”
蔺知节没有回答,把他的头发拨到耳后,“你这头发什么时候能剪了?”
蔺见星捂着额头说不行——他又把额头给磕破了,因为怕妈妈突如其来回家发现额头上的伤,所以这几个月头发越来越长。
不注意看他的话,长头发让他有些像Omega。
爸爸没有给他正面回答,他又转头问:“阿江,那个人是谁?他几岁了,有老公吗?有宝宝吗?他来家里做什么?”
阿江真想给他磕头,只能哄着说,“是自己人,自己人懂不懂,星星?”
蔺见星很不安,他在灵堂外悄悄给老大打过电话了,一听说不速之客姓【付】,蔺轲在电话那头大笑,跟星星宝贝说抱歉,“这件事老大管不了。”
“为什么?”
老大还被这个姓付的抽过一耳光呢……
能管?
蔺见星的不安逐渐放大,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付时雨来头不小,自己人?
他在阿江和蔺知节两张脸上来回找破绽,露出一丝丝冷笑,“后妈也是自己人。”
蔺知节把星星抱到腿上,“自己去问他,他会告诉你。”
蔺家在百济大道柏油路的尽头,一路要经过一段隐约的密林,最后再走五个浅浅的S型弯。
付时雨闭着眼睛倒数,五、四、三、二、一
再睁开眼还是那扇雕花大门。
一模一样。
他竟生出一种回家的心,明明他在这里住了没几年,春泥巷留不住他,他也没法儿留在这扇雕花大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