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驰放低了些杯口, 听Audrey这样说也不意外, 他知道对于自己的离职,她一直持反对意见, 所以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多谢你,Audrey。”
Audrey倒笑着摇摇头:“谢什么, 你真想走我还能不放吗?”
或许是想到要与过去那些像吸血鬼一样作息的工作时光说再见了,聂云驰的心情算得上不错, 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劳动法规定, 正式员工离职需提前30天以书面形式告知公司。Audrey,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是能走的。”
“所以是我要谢谢你肯顾念我的面子,多留半年。”Audrey看了他一眼, 又说:“我只是没想明白, 你不是那种会甘于躲在长辈荫蔽下的人。如果是, 你六年前就应该直接去那里,而不是来君恒。”
聂云驰听了, 神色不见得有太多变化,仿佛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话术,以对此不太想解释:“六年前过去和六年后过去, 凭的东西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区别?”Audrey笑着勾起红唇,点点桌子说,“好歹也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我在那边也是有朋友的。我可是听说那边早就传开了,基础投资部一直空着一个位置,是在等人空降。”
聂云驰放下手里的酒杯:“花六年的时间过去,证明的不仅仅是能靠自己进去,而是还能靠自己出来。不怕失去的时候,才会没有掣肘。”
“我发现自你去年出门一趟回来后,变了不少。”Audrey打量了一下聂云驰,不过她一向看不出聂云驰有喜形于色的时候“吹这个风的是你家里人吧?不过你们都是一家人,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今天聚会的名头一个是践行,另一个主要是祝贺,所以Audrey带的酒是人头马,聂云驰摩挲着苹果杯,他嫌大香槟区的干邑酒体辣口,不愿多喝:“对于我先斩后奏行为的不满吧,无伤大雅。”
对于聂松庭过家家般的撒气行为,聂云驰不甚在意。
他只回敬了Audrey一杯,想起两人也是共事多年,多说了一句:“传言是最不可信的,只不过是别人的烟幕弹。替我转告你朋友,真正的空降另有其人,亦不在这个部门,她若是有想法,该往别处使劲。”
“我会好好转告的。”Audrey马上笑着举杯,这一回两个人的杯口是齐平的了,“Zephyr,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以后的日子难免还会有合作,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了。”
聂云驰点头不语,只喝了杯中一半的酒,便放下了。
自此回首,六年匆匆。
又到初一,要回和平山顶吃饭的日子。
深春时节,和平山上的玉兰开花了,混在四季桂里面,凑成一副金玉满堂。
在去的路上,徐闻兰难得没有一上车就开始忙工作,她握着手机,似是斟酌了一下,问了聂云驰一句:“小驰,过去那边之后还习惯吗?”
聂云驰惊讶于她突然的关心,点点头回答道:“一切都好。”
徐闻兰似乎也不太习惯这样说话,她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继续说道:“你这次入行,是彻底断了你父亲想你回港城的念头,更何况又是先斩后奏,他同你怄气都很正常。你们许久未见,他气也应该消了,等会吃饭时你多同他讲几句话,这事便过去了。”
聂云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不出心里的想法。
徐闻兰摁开手机锁屏又熄灭,如此两转后,她才悠悠开口道:“你入行之后工作想来要比之前轻松很多,明天有没有空陪我去吃个饭?”
聂云驰敏锐地察觉到,这顿饭的本质应该远没有徐闻兰说得如此稀松平常,反问道:“您还邀请了谁一起吗?”
“没有旁人。不过是我同郑太小聚一下。”徐闻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郑太的小孩刚从国外回来,准备留在a城工作。你们算得上是校友,又年纪相仿,可以交个朋友,想来应该会有不少话题。”
聂云驰听完直接回道:“陪您用餐我随时有空,但若是还有外人,我就不见了。”
“算不上外人,郑太之前来老宅也做过客的。不过只是吃个饭,认识一下,你连面都还没见,何必急着拒绝?”徐闻兰终于把目光放到聂云驰身上,她没有想到聂云驰会拒绝得如此果断。
聂云驰同母亲对视,两双相似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相似的人影,他说:“我已有中意之人,无关其他。”
徐闻兰看着聂云驰,脑海中如抽帧般闪过一幅画面。
她不太确定地想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声:“是上回去大南明寺,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吗?”
聂云驰本来要收回的目光一顿,又移回徐闻兰身上,他确实没想到那次被徐闻兰看到了。但仔细一想,就算看到了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告诉徐闻兰:“是我在给他打电话。”
徐闻兰终于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她把纸质版的合同书放回文件夹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文件的同时还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半响,徐闻兰才合上了文件夹。
聂云驰看到她在有节奏地抚摸文件夹的边框三角区,他知道,这个是徐闻兰开庭前的习惯性动作。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徐闻兰开始提问:“对方是什么人?”
“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家里又是什么人?”
“正经人。”
“小驰,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母亲想听什么?”聂云驰觉得这个对话有些让人听得发笑,“喜欢一个人不是做IPO,不需要做财务审计和市场评估,更不需要做法律审查。”
徐闻兰再次陷入沉默。
从她自身而言,她觉得这两者没有什么太大关联。
徐闻兰忽然冷笑一声:“没想到我们这样的家庭,出情种的概率倒是不低。”
她看着隐约冒尖的老宅屋顶,音色凉凉。
“你们年轻人总是年轻气盛,一个个都是这样,以为喜欢大过天,觉得有情饮水饱,可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只喝过水了?为何偏偏就是要找山脚下的人,之前是你佳悦姐,现在轮到你也这样了。”
可是聂云驰告诉她:“但我现在亦不住山上。”
他甚至还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母亲,我改住江边很多年了。”
徐闻兰想对聂云驰说你不要装作不懂,她们这种人嘴里说的山,何曾是真正的山?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刻薄而故作清高的类比。
但同时,她作为母亲,能感觉得到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聂云驰即使散发出来了不满的抵触信号,但依旧恪守着礼貌。
母子之间,生疏至此。
所以她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中意这个人,那你到底中意他哪里?”
喜欢李现青的什么?
聂云驰听着徐闻兰的问题,记忆却恍惚错乱到李现青回巴布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们从宝江公园回去后,两个人窝在投影室的沙发上看起了一部老电影。
那是一部算得上比较有知名度的文艺片,演员漂亮的脸在荧幕上依次闪过,然后依旧是昏暗的光线,摇晃的镜头以及慢悠悠的节奏。
聂云驰不太爱看这一类的电影,但李现青似乎很喜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得很认真。
比起电影里烟幕缭绕的昏暗场景,和晃悠得人眼花缭乱的麻将桌上女人的手,聂云驰觉得还是李现青更好看一些。
所以李现青在看电影,而他在看李现青。
李现青眼睛依旧紧紧盯着电影,生怕错过细碎的镜头片段,说的话却又是给聂云驰的:“看电影的时候不准东张西望。”
聂云驰替自己辩解了一声:“我眼睛都没动,哪有东张西望。”
李现青摁下暂停键,转过来和他对视:“我刚刚把机票买好了。”
聂云驰听到这个,叹了口气说:“看到了。”
他目光追随着李现青拿着遥控器的手,看他又摁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