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24)

2026-04-18

  “查那家车行时,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他叮嘱道,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另外,生态园设计师明天上门,你和他对接一下。主旨是自然野趣,不要有圈禁感,重点是提升动物的生活品质。”

  林檎听他提过要在庭院建小型生态园的事,当下就暗中感慨:向来只见庄总杀生,什么时候见他放生?这是不玩狩猎,改养宠了吗?八成是为了讨桑先生欢心……手段真高级。

  庄青岩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的确是在讨人欢心。

  也许他意识到了,但觉得还远远不够。

  如同筑巢求偶的雄鸟、叼来猎物的猛兽,他近乎本能地拱珍献宝,希望能换取对方发自真心的笑容,弥补自己曾经的亏欠。

  除了钱,妻子究竟喜欢什么礼物?

  直接问,或许只会得到客套敷衍的答案。不如自己留心观察。至少上次,他说过喜欢“所有活蹦乱跳的生命”。

  客厅里四人喝完烤奶,正要各自散去,庄青岩的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雷方斯”的名字。

  庄青岩没接,任由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到自动挂断。

  “这人是谁?”他看向林檎。他记得母亲上次在微信里提过一个读音近似的名字“Fons”。

  “是您的表哥,一位神经内科医生。”林檎迅速回答,“他是您小舅的独子,似乎与您关系不错,联系比较频繁。”

  见庄青岩目光依旧茫然,林檎取来纸笔,简单勾勒出一张家族关系图。

  “您的外祖母,西比耶·克莱尔·萨克森-科堡,是比利时王室成员。当年她执意嫁给亚洲皮划艇运动员雷川,遭到王室强烈反对,最终被剥夺‘比利时’姓氏,改回旧姓‘萨克森-科堡’。但她没有妥协,此后五十多年与您外祖父在亚洲生活,与娘家几乎断绝联系。

  “直到三年前,比利时王室改革,将旁支分离出王室核心,非直系继承人不再享有头衔,姓氏统一改为‘萨克森-科堡’。您外祖母才觉得不那么被孤立,与娘家关系回暖,但并未返回比利时。”

  “她育有一女一子:您的母亲雷向阳,随父姓;您的小舅卢卡·萨克森-科堡,随母姓。

  “雷向阳女士与庄藤非先生结婚,育有您和您妹妹。

  “您的小舅刚成年就娶了位美国女性,他们的独子就是Fons,全名阿尔方斯·雷·萨克森-科堡,中文名雷方斯。”

  “您父亲这边,还有您大姑、三叔等亲属,我也标注在这里了。对了,您三叔庄赫明先生,也是飞曜董事会成员。”

  一页纸被长长的人名和关系线占满。庄青岩扫了一眼,事不关己地点评:“所以,我身上那四分之一欧洲血统来自外祖母,而Fons身上那四分之一亚洲血统来自我外祖父。”

  他顿了顿,下结论,“从长相看,我们毫无相似之处,但通话记录却比其他亲戚都多——

  “可见,我有一群不招人待见的亲戚。”

  林檎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许凌光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坐直身子。

  庄青岩又问:“这个Fons,值得我冒险告知失忆的事吗?”

  这个“冒险”,意味着将对方也纳入嫌疑人范畴。毕竟,谋杀案真实发生了,而庄总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

  林檎斟酌道:“这取决于您对他的感觉。我们毕竟是外人。”

  庄青岩对这位洋表哥毫无感觉。

  他此刻唯一有感觉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小口喝着烤奶。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Fons。庄青岩接通,示意两位助理暂时离开。

  听筒里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男声,地道的美式英语,腔调里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嗨,Cyan,定期复查。我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药?那瓶无标签的舍曲林,难道出自他手?

  难怪是美国医院常见的橙色分装药瓶款式。

  可需要吃药的并非自己,而是桑予诺。所以……当初自己连这位洋表哥也一并瞒过了?自己为了给妻子开药,又不愿暴露他的病情,所以假装抑郁?

  极有可能。自己甚至可能向Fons详细描述过“病症”,而那些症状,其实都来自桑予诺。

  “有在吃。”庄青岩回答。

  “现阶段效果如何?需要调整剂量吗?”

  庄青岩瞥了桑予诺一眼:“精神状态还行,就是情绪不太提得起来,偶尔还说几句听不懂的哲理诗。你知道,搞哲学的那群人,想太多,没几个不疯的。”

  桑予诺斜睨过来,眼神里藏着淡淡的嘲弄。

  Fons大笑:“Cyan!哲学是个天坑,别栽进去,好好当你的铜臭商人就行了!药一定按时吃。副作用和病情发作的后果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后果有多严重?”庄青岩顺势问。

  “别突然停药,也别擅自减量。”Fons的语气难得严肃了些,总算有了点医生的样子,“如果发现情绪或行为失控,立刻打给我,记住了?”

  “嗯。”庄青岩应下,又问,“怎么才能让情绪好起来?”

  “放松、运动、玩乐、享受美食,都能刺激内啡肽分泌。还有做爱——”Fons的语调又变得不正经起来,“多巴胺也会让你开心。你真该多试试,别总活得像个性冷淡。”

  余光里,桑予诺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庄青岩的放松感消失了,声音硬邦邦的:“我的私生活不劳你费心。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什么意思,没需要就不找我了?真把我当免费开药的啊!”Fons笑骂,“等我忙完手头的事,非找你报仇不可,把之前赌输的都赢回来!你等着!”

  通话挂断。

  庄青岩捏着手机,看向桑予诺,沉声道:“我不赌博。”

  桑予诺冷静而犀利地指出:“你和我,是在赌城拉斯维加斯认识的。”

  “据说是去参加慈善拍卖会。”庄青岩强调,“我还拍下了一对钻戒……在你那儿吗?”

  桑予诺垂下眼睑,沉默了数秒。然后,他将手探入衣服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轻轻放在桌面。

  打开盒盖,一对蓝钻戒指静静嵌在黑色丝绒中。

  产自南非库利南钻矿的“浩宇之蓝”,艳彩等级,内部无瑕。这般品质的蓝钻,全球产量不足彩钻的百分之零点五,且是完美配对的对戒。当年拍卖成交价,四千八百万美元。

  庄青岩用它“求”了婚。而在那场无人知晓的“婚礼”后,它们便被锁进黑暗,再未见过天日。

  “……本来一直收在保险箱里。”桑予诺的声音很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丝绒表面,“来图国前,我犹豫很久,还是带上了。你让我买房子,又停了我的卡……”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庄青岩听懂了。那句未竟之言是:如果你真要跟我怄气到底,我就把它卖了。

  庄青岩几乎立刻伸手,拿起戒圈较大的那枚,套进自己右手无名指。然后,他一把抓过桑予诺的手,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将另一枚戒指稳稳推上他的无名指。

  金属触感微凉,蓝钻在灯光下折射出晴空般的明媚光泽。

  “就这么戴着,”他握紧那只手,语气不容置疑,“谁也不准摘。”

  桑予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指间那抹深邃的蓝。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抽回。

  庄青岩注视他,又问:“明天想做什么?交警局的鉴定结论还没出,等结果出来,我们恐怕就得忙项目了。”

  桑予诺想了想,说:“上午去28公园,中午逛绿巴扎,傍晚坐落日飞车。像个最普通的游客那样,玩一整天。好不好?”

  “好。”庄青岩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句,“不带助理,也不带保镖。”

  “安全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