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25)

2026-04-18

  “大庭广众,带保镖才显眼。戴个口罩,谁认识谁。”

  桑予诺笑了:“在国外戴口罩才更奇怪吧。明天穿低调点,戴顶帽子就好。”

  他的笑容很浅,但眼底依稀有了光。庄青岩贪婪地看着,觉得那抹微光比指间的蓝钻更珍贵。

第15章 A-15 约会(上)

  直到清晨站在洗漱台前,庄青岩才意识到,这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所谓“真正意义”,既不能算上毕业后父母催逼他去见相亲对象,而他见面一句“抱歉,我是不婚主义者”就埋单走人;也不能算上被遗忘的三年婚姻中,妻子见不得光地陪伴,迫于无奈地同行。

  “真正意义”指的是……尽管他刚用冷水洗了脸,脸颊仍微微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敲击出陌生的节奏,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怀里揣着好感对象昨天偷偷塞过来的纸条。

  今天他的人生没有标的,没有议程,没有规划与复盘,没有盈利与亏损。今天是禁西装日。

  今天他的妻子只需要轻松、玩乐、美食与内啡肽,而他只需要他的妻子。

  “老公,来看我帮你挑的衣服!”

  桑予诺的声音从卧室另一头遥遥传来。庄青岩走出浴室,来到衣帽间。

  桑予诺已经换好了衣服。菠萝纹烟灰色圆领毛衣,衣领与下摆处露出内搭的白底灰条纹衬衫,外披一件羊羔绒外套,下身是普鲁士蓝休闲裤,脚上一双U型头的袋鼠鞋。柔软,亲和,慵懒有范。

  庄青岩脑中闪过“穿情侣装”的念头,旋即又觉得“柔软”“慵懒”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强搭只会东施效颦。

  于是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都交给桑予诺打扮。对方指哪件,他就穿哪件。

  白色粗棒针高领毛衣,浅军绿色飞行员夹克,卡其色锥形山地裤,同色德训鞋。一顶白色针织帽完美遮住了头上的绷带。

  一点点军旅风元素,提升了服饰的硬朗度,也将他挺拔的身材、优越的骨相、带着侵略性的英俊衬托得淋漓尽致。

  ……果然,衣品还得看妻子的。而且两套都有白色作底,一蓝一绿、一软一硬,怎么就不算情侣装呢?

  在助理与保镖们诧异又不敢表露的目光下,庄青岩携着桑予诺出了门,径自驾驶一辆路虎越野车,扬长而去。

  被强行放了一天假的保镖们并未感到轻松,反倒生出忐忑,总担心庄总这“聊发少年狂”的任性举动,会将自己置身险地。

  四人商议后,决定驾车尾随,捕捉前车定位,缀在一两公里外。万一有事,随时可以增援。

  28公园的全称是“潘菲洛夫-28勇士纪念公园”。

  公园内,黑色巨碑静卧于大地,如仰面朝天的阵亡英雄。碑上燃烧着一束永不熄灭的火焰,日夜长明。

  大型浮雕上,二战时期击退了德国法西斯坦克的苏联加盟共和国士兵们,振臂怒目,不屈战意几乎要从黑色岩石里挣出,其中就有十位是图国人。

  桑予诺弯下腰,将两支康乃馨放在巨碑前,默祷一声:英烈不朽。

  庄青岩原以为他是来公园散步,却不料是来祭奠。

  以为他单纯来祭奠,谁料他又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升天大教堂。

  这座拥有百余年历史的教堂,鹅黄墙面、乳白窗柱、彩格圆顶,散发着浓烈的俄罗斯东正教与新拜占庭风格。全木结构,榫卯工艺,未用一根铁钉,却历经八级地震而不倒,是见证世纪的奇迹。

  桑予诺端起挂在胸前的徕卡相机,对着美轮美奂的建筑细节“咔嚓”不停。他甚至抓拍到几张庄青岩仰头望向教堂尖圆顶时,广场鸽子意外落在他肩头的瞬间。

  但他没有请路人拍合影,理由是自己不喜欢入镜。庄青岩心里“想合影”的念头,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让妻子做喜欢的事,也意味着不要逼他做不喜欢的事。

  桑予诺也没有进教堂,尽管内部据说更加富丽堂皇,充满宗教与艺术气息。

  庄青岩以为是信仰冲突。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因为男性进这座教堂必须脱帽,而他头上还缠着绷带,桑予诺不想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伤势,引游客侧目。

  他们还去了公园东侧的国家乐器博物馆。绿顶红木屋的俄式建筑,外墙爬满时光的痕迹。

  庄青岩隐隐感觉,桑予诺那复古、怀旧的喜好里,似是藏着一些对失去的遗憾。这种回首惘然的气息,也融为了他厌世颜的一部分,令人触及时会生出凛然的痛惜。

  好在,这股低回的情绪,被绿巴扎的热闹与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正午阳光正好,晒干了桑予诺潮湿的心绪,把他晒成一只毛茸茸的大松鼠,一头钻进这座“粗野主义”风格的巨型市场,投身果实琳琅满目的森林。

  他连语气都轻快明亮起来。

  “快来看,这——么多品种!”他朝庄青岩招手,眼睛亮晶晶的,“水果,坚果,还有形形色色的蜜饯……我们挑些买吧!”

  苹果、樱桃、蓝莓、树莓、桑椹……堆成了座座小山。各色坚果、蜜饯与香料,五光十色地拼入木方格,从二楼看下去,无数摊位就像一片片彩色马赛克岛屿,漂浮在涌动的人潮中。酥皮烤包子与馕饼的香味四处飘荡,洋溢着浓浓的中亚风情。

  两人买了几样当地特色的蜜饯与奶酪,都由庄青岩拎着。桑予诺又停在鲜榨果汁摊前,等着他的石榴汁和番石榴汁。

  图国种族众多,语言各异,但俄语基本通用。一位热情的东干大叔主动问他们是否需要翻译,桑予诺用俄语笑着道谢,说自己能听懂。

  榨汁的维吾尔大娘一边忙活,一边好奇地打量了几眼桑予诺身边那个沉默高大、只管拎袋的男人,用带着口音的俄语问:“小伙子,这你哥?”

  桑予诺笑笑:“你看我们长得像吗?”

  大娘又瞅了瞅:“不像……但肯定关系很好,是朋友?”

  “不,”桑予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很清晰,“是男朋友。”

  旁边摊位上的哈族小青年脸色微变,低声嘀咕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但绝对不是好话。

  大娘听清了,转脸瞪他:“叽咕什么呢?我们年轻那会儿,社会风气比现在开放多了!现在倒好,越活越回去。听说今年国会还要出什么修正案,把宣传‘非传统’关系的都抓起来关……真是,男男女女,自己乐意在一起,碍着谁了!”

  小青年在体型和气势上都不是大娘的对手,悻悻闭了嘴,低头继续搅他的马奶发酵饮料。

  桑予诺接过鲜榨果汁,对大娘真诚地说:“谢谢。”

  大娘豪爽地拍了拍摊子上又长又大的西瓜:“我看到你们戴对戒啦!好日子将近了,对吧,”她努力蹦出个汉语词汇,“结婚?”

  庄青岩沉默地听了许久,终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词,下意识看向桑予诺:“她刚说什么?”

  “大娘问我们什么关系,”桑予诺抿了抿嘴,还是如实说了,“我说是男朋友。她注意到我们手上的戒指了。”

  庄青岩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朝大娘投去赞赏的一瞥,随即转向桑予诺,声音低沉:“男朋友……可以牵你的手吗?”

  他没有等一个明确的“可以”。在问出口时,他已迅速将购物袋归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桑予诺的手。

  他将戒指特意戴在桑予诺的左手。这样,当他用右手紧握对方时,金属戒托会在相扣的指缝间亲密地摩挲。

  桑予诺有些不习惯地轻轻挣了挣,没挣脱,便不再动作。

  庄青岩嘴角扬起笑意,手指悄悄捏了捏他的掌心。桑予诺绷着脸:“你打算用哪只手拿果汁?”

  “另一杯放袋里,我一起拎着。我可以喝你手上的这杯吗?”

  真礼貌。一点也不“庄总”。

  但又咄咄逼人,得寸进尺,这很“庄总”。

  桑予诺说:“不行。”但他买的是超大杯,自己一口气喝掉半杯石榴汁后,实在喝不下了,犹豫片刻,还是将吸管朝庄青岩嘴边凑了凑,“……剩下的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