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26)

2026-04-18

  庄青岩就着他的手,叼住吸管,慢条斯理地喝完,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桑予诺举得手臂发酸,终于能将空杯丢进垃圾桶。右手解放了,被牢牢牵住的左手,却始终无法抽离。

  庄青岩握得太紧,仿佛力道稍松,身边新得的男友就要飞走。

  被叫“老公”和“男朋友”,是两种不同的喜悦。他心里能模糊地分辨,却难以用语言形容。

  此刻,在他相对贫瘠的文学储备里,陡然浮现出加缪的句子:“我们终于要开始生活了。所谓生活,意思是:去爱,去创造,最终一起燃烧。”

  他愿意接受这燃烧的终局,好让自己与另一个人,烧成灰烬也密不可分。

  夕阳西斜时,他们来到科克托别山景区,搭乘缆车升至山顶。

  这是玩“落日飞车”的最佳时分。

  但意外的是,这个平日最为火爆的项目,购票点前竟无人排队,只孤零零立着一块“设备检修,暂停开放”的告示牌。不少兴冲冲而来的游客见此,只得遗憾离去。

  桑予诺望着告示牌,轻叹:“看来今天不巧。明天再来吧。”

  “不用等明天。”庄青岩摸出手机,走到一旁打了个简短的电话。

  不过几分钟,项目负责人便快步出现,脸上笑容殷勤,用英语道:“庄先生,您和朋友来得正好。今天六点到七点是最美日落时段,七点到八点可以俯瞰全城夜景。感谢您购买本项目的两小时包场服务。”

  眼下并非旅游旺季,而这两个小时的包场费用,抵得上他们客流最高时,日收益的五倍。

  桑予诺瞪向庄青岩:“不是说好了,像普通游客那样吗?”

  庄青岩一脸无辜:“这还不普通?我又没把整座山包下来。这是我到图国以来,花得最节俭的一笔钱了。”

  “……是我忘了庄总的作风。”桑予诺无奈地吐气,“算了,包都包了。”

  庄青岩笑了笑,拉着他走向站台,谢绝工作人员帮忙,亲手为他系好安全带。

  飞车造型如同敞篷的赛车驾驶座,通常单人乘坐,也允许两人同乘。右侧有摇杆,可手动调节速度,但无法中途刹停。

  看到没有车厢,安全带也简单,桑予诺似乎有点紧张。庄青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我就在你身后那辆,一直看着你。”

  飞车启动,缓缓滑出站台,在狭窄高悬的轨道上逐渐提速,秋日凉风扑面而来,桑予诺深深地吸着气。

  身后传来庄青岩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被风吹得有些散:“还好吗?可以先慢点,适应一下……”

  桑予诺一边回答“我有点怕”,一边将控制杆推到了最高速。

第16章 A-16 约会(下)

  飞车的轨道依山势蜿蜒铺设,从山顶到山脚,曲折弯绕,起伏跌宕。

  起初,轨道离地尚近。半枯的草坪在身下,黄绿交织的乔木在身侧,一律地向后疾掠,余晖也被树梢切割成跳跃闪烁的金斑,那感觉仿佛凌空乘风,在原野上肆意飚驰,以凡人之躯将阳光撞成了碎片。

  转弯时车身倾斜,离心力似要将人整个儿甩出去,桑予诺惊呼着:“啊——啊啊啊——”

  然而却不减车速。

  庄青岩被他叫得心头发紧,甚至无暇欣赏两侧疾退的山景。他将自己的车速也调到最快,仍追不上对方。

  如果桑予诺叫声中的惊惧之意再多一分,他恐怕就要立刻打电话给负责人,要求总控室紧急刹车了。

  就在这时,轨道骤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一只巨大无朋的金亮的眼睛,从退去的树荫与山体后猛然睁开,声势浩大地迎面撞来!

  是落日。

  此刻穹庐仍是湛蓝的,薄云像被落日吸过去了,扯成漫天丝丝缕缕的棉絮状。在蓝天与地平线之间,橙红、金红、金黄……层层融化,晕开了半个地球那么长的霞线。

  落日就镶嵌在这云霞上,光彩夺目,令人视线无法错开一秒。

  霞线之下,是连绵起伏的天山山脉,遥远而浩渺。山脉再往下、往前,一座大型城市仿佛雾蒙蒙的平原上生出的海市蜃楼,被夕阳染成曛黄、古老的颜色。

  这就是苏木尔高空之上的黄昏。

  桑予诺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下意识地将车速降到最慢,想把这一幕的每个细节都烙进视网膜,刻进记忆里。

  面对自己亲手建造的理想国,宁愿触发与魔鬼的赌约、被攫去灵魂,浮士德博士也要对逝去的瞬间呐喊:“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震撼于美少年塔齐奥的极致容颜,明知瘟疫横行仍不肯离去,作家阿申巴赫在威尼斯海滩,发出了同样的叹息:“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予诺!”

  呼唤声穿透瑰丽的静寂。桑予诺蓦然回神,转头望去。

  后一辆飞车上,庄青岩正定定看着他。

  落日余晖映在庄青岩的脸上,将瞳孔也染成熔金。但他的眼中没有绮景,只有一个人。

  那个让他也想说出“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的人。

  予诺……诺诺。庄青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沉默地、近乎冷峻地注视他。

  “啊,我挡着你了。”桑予诺恍然,推动操纵杆。车继续滑行,沿着螺旋轨道,绕着巨大的金属桁架柱子,一圈圈下降。就这么,从庄青岩的落日画卷里游走出去。

  庄青岩驱车跟上,紧追不舍。

  夕阳正朝地平线缓缓沉去。天空从橙红渐变成绛紫,远方的雪山峰顶染上金晖,像一幅正在燃烧的油画。

  飞车抵达山脚回程点,又在缆绳牵引下,平稳升回山顶。桑予诺下车时,脚下一软,微微踉跄,立刻被庄青岩稳稳扶住。

  他忽然懊恼地低呼:“我忘了拍照!也没录视频!那么美的落日……”

  “没事,”庄青岩握着他的手臂,“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坐很多趟,拍无数张照片。”

  “可我要控制车速,没法拿相机。”

  “这一趟,”庄青岩看着他,“你可以和我一起。我来控制,你只管拍。”

  桑予诺怔了一下,怀疑这么窄的飞车,是如何乘坐两个人的。

  很快,他知道了“一起坐”的方式。

  庄青岩先坐进驾驶座,双腿自然向前伸展。他胸前与两足之间空出的那一方空间,便是第二个乘客的“座位”。

  桑予诺有些犹豫,但工作人员表示,载重没问题,很多人也这样坐。

  臀部落下的瞬间,便紧密地挨蹭到身后人的裤裆。后背随即贴上对方宽阔的胸膛,身侧是他圈拢过来的手臂,就连自己向前伸直的腿,也被对方修长有力的双腿松松地环住。

  他整个人,从后方,被庄青岩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只有正面与胸腹,向着前方的天地与暮色敞开。

  体温,呼吸,倾靠而来的重量,衣料摩擦的窸窣微响。

  他被包裹住了,像飞虫坠入松脂,被缓慢包裹成琥珀,获得了溺毙的爱与永生的死。

  飞车再次启动,庄青岩在每一处美景降速,提醒他:“拍照。视频。”

  桑予诺有些神思不属,手指却依旧敬业地按动快门,录下天际线最美的一段光影变幻。

  庄青岩的右手稳定、灵活地控制着操纵杆,左手……缓慢地爬上他的腰线,一点点搂紧。

  桑予诺下意识地吐气,收腹。但徒劳,那只手也随之收紧。

  他终究气竭,不得不吸气。微微膨起的腰腹柔软地回填进对方的掌心,榫头嵌入卯眼,就此被锁住。

  手一抖,相机画面中,那轮将沉的落日拍虚了,边缘毛茸茸的。他端着相机,怔怔地坐在身后人的怀里。

  “不拍了?”庄青岩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低沉微哑。

  桑予诺轻声道:“够了……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