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病?”他追问,“你为什么开抗抑郁药?”
“冲动控制障碍。”Fons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患的是这个。在过分强烈的欲望驱使下,会采取某些不当的、甚至危害到自己或社会规则的行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心理满足,或者缓解精神紧张。
“它有很多分支——偷窃癖、纵火癖、病理性赌博、强迫性性瘾……你不属于其中任何常见类型。但这不意味着程度轻微。Cyan,你一直在服药,因为你自己也不愿被那股冲动控制,做出破坏性的事。
“那些药不只是抗抑郁,它们能增强前额叶的抑制功能,改善情绪冲动。”
庄青岩陷入另一种震惊:原来生病的人不是桑予诺,是我?!那些药真的是开给我的……
他还没来得及再次质疑,Fons的语气转为严肃:“现在我觉得你有新麻烦了。把你在苏木尔的地址给我,我得飞过来一趟。”
新麻烦?是指失忆吗?庄青岩开始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你明天不是要坐诊?”
“哦,那个没事,大不了换家医院。反正我平时也是干半年歇半年,就当提前休假了。”Fons对此满不在乎,“再说,你比上班重要。天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这话让庄青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家伙顶着个欧洲贵族姓氏,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情感外露的美式做派。
“这话留着对你父母说。”庄青岩硬邦邦地回道,“在亚洲,亲戚间不这么说话。”
“好吧,含蓄的亚洲人。”Fons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换个说法:我怀疑你有新麻烦,因为你刚才提到了‘抑郁’和‘想离婚’。显然,‘抑郁’是个误会。而‘想离婚’——”
庄青岩接口:“也是个误会?所以他——我,其实并不想离婚,对吧?”
Fons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不,那可能是个新‘症状’。Cyan,我怀疑你患上了某种妄想症,比如……幻想自己有个妻子。”
庄青岩:“……”
庄青岩:“我有没有老婆,自己不清楚?什么叫妄想症!难道我每天晚上抱着空气睡觉?你到底是哪门子庸医——”
“嘿,嘿,冷静,兄弟,控制住。”电话那头传来Fons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音,“地址发我,我现在就去订机票。”
“……”庄青岩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陡然窜起的火气,“不用订民航。你继续睡,睡醒再说。我让飞机去接你,还是那架湾流G700,尾翼编号‘VQ-BGF’,很好认。十四小时后,纽约肯尼迪机场,你在Atlantic Aviation的FBO登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愉悦的口哨。这意味着他不必费力协调航班、托运行李、在拥挤的主航站楼排队。他将享受FBO独立区域的私密与高效,体验“从家门到机舱”的顶级服务。
这是身家百亿的富豪待遇。在飞曜打开中亚市场之后,或许将过千亿。
所以Fons始终认为,Cyan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哪怕他身负顽疾。
作为表哥兼家族医生,他会尽力为这棵注定参天的巨树修剪病枝。他会的。
通话结束。
庄青岩捏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关于“药”的一切线索,开始在他脑中急速串联、重组。
一旦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破绽便随之显露。
——确认是舍曲林那天,他让予诺服药,予诺却让他去拿两杯蜂蜜牛奶,往其中一杯撒药粉,然后去了洗手间,回来时一路打喷嚏。在他转身取外套的短短几秒,予诺已喝完了“加料”的那杯,将另一杯递给他。
室内暖气二十四小时不停,真有那么冷?那是不是调虎离山?趁他转身的间隙,两杯牛奶是否已被调换?蜂蜜是不是为了掩盖药味?
——有撤药反应、失眠辗转的人是他。而他们喝完牛奶后,予诺轻拍他的后背,柔声说“睡吧,好好睡一觉”……对方其实心知肚明。
——予诺没有抑郁症,并且知道药是他的,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一次次将药下进牛奶,让他毫无知觉地服下?
回想起桑予诺当时天衣无缝的神情、镇定自若的举动,一股寒意骤然顺着庄青岩的脊椎窜上。
如果对方把药换成毒,他恐怕已经死过五六回了!
但这股寒意,仅仅持续几秒,便诡异地化作一缕微弱的暖流:予诺从未想过要他的命,即便曾遭受过那样不堪的对待。这是否意味着,在那份善良的天性之下,予诺对他……或许也存着一丝,有别于怜悯或责任,更接近“爱”与“依恋”的感情?
庄青岩拿不准。
除了用钱购买赎罪券,他是否还能奢望,用这缕隐秘未明的情愫,兑换一个他们共同的未来?
他霍然转身,回到房间。
桑予诺正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树梢,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庄青岩径直走到他身旁,开口:“这些药都是我的。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说?”
桑予诺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说了……你就会信吗?那时候,你连我的身份都怀疑。”
庄青岩气息一滞,压下翻涌的情绪,却压不住暗藏的小心翼翼:“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
桑予诺看着他,目光中似乎带着理解与包容:“你总是睡不踏实。失眠,大概还有些焦虑吧。掌管这么大公司,压力大,难免的。我明白。”
庄青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倏然一松。
予诺还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是“冲动控制障碍”,不知道那病症意味着怎样危险而不稳定的内核。他只以为是“压力大”“失眠焦虑”。
幸好。不,是万幸。否则,谁能忍受与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朝夕共处?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又问了一句:“除了失眠、焦虑,你觉得,我还有别的什么……问题?”
桑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你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但最近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他只是觉得我“有时候脾气不太好”。
庄青岩几乎要感谢上苍。是的,是的,我在努力控制了。所以,可不可以……
在他暗自庆幸时,桑予诺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我知道不该偷偷给你下药。但我怕说出来,你非但不信,还会像刚才那样,不由分说地逼我吃你的药……我没有抑郁症,真的,老公。我不吃药,也不要看什么专家……”
庄青岩心头一酸,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你没病。”他的声音缠绕在桑予诺发间,劫后余生般微颤,“有病的是我。诺诺,其实我——”
他蓦然顿住,将冲到嘴边的真相硬生生咽了回去。不,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
他缓了缓,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稳:“我刚才问过医生了,就是失眠和焦虑,都是小问题。以后我会每天按时吃药,你不用担心。”
桑予诺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片刻,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好。老公,我每天提醒你吃药……你会好起来的。”
第22章 A-22 月亮潮汐
许凌光抬头望了望天空。阴云低垂,沉沉地压在天山轮廓之上。他估摸着,最多再半小时,雨就该下来了。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从小雨转中雨,持续整整三天。到那时,别说日记本的纸张,就是更结实的东西,也得在泥泞和腐叶下泡烂、埋没。
他催促搜救队抓紧最后的时间,尤其注意那些树杈、石缝之类容易忽略的角落。
而他自己就站在那棵“庄总的救命树”下,仰头张望。雪岭云杉高近七十米,胸径粗壮,尖塔形的树冠被坠毁的车身压塌了一大片,连累旁边的树也遭了殃。
他眯起眼,极力分辨。浓密的绿枝间似乎挂着一小串白色的薄片,像是纸,又像是塑料,在渐起的风里微微摇曳……之前都没注意到,许是刚被松鼠或什么鸟叼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