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树上!谁上去摘一下,小心点!”许凌光高声喊道。
好不容易将那串东西取到手,雨点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很快转密。许凌光只得招呼搜救队撤回路边帐篷避雨,结算了尾款。
他这才仔细查看最后的收获。还是那种道林纸,看不懂的俄文,但纸张下半截都被小动物啃噬殆尽,只剩下四张残破的上半部分,被一枚已开始生锈的活页铁环串在一起。
因为下雨了准备即刻返程,他就没有再拍照发庄总,小心翼翼地将残页装入防水证物袋,封紧封口。
至此,搜索任务彻底结束。至于庄总满不满意,他已尽力,问心无愧。
许凌光驱车回到别墅,在院门外正巧碰上接机回来的卫森。两车并行时,他探出车窗问:“庄总雨天还出门?”
卫森摇头:“车上的是萨克森-科堡先生,刚从纽约飞过来。”
原来是那位表少爷,庄总的家族医生。来得正好。抗抑郁药、失忆、谋杀未遂……庄总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位可靠的专业人士。许凌光松了口气,将车开进地下二层车库停放。
下车后,他向这位有过数面之缘的医生问好。Fons也记得他,两人简短握了握手。
天花板上隐约传来砰砰的闷响,是枪声。许凌光吓一跳,本能地缩脖,随即霍然仰头。Fons侧耳听了听那富有节奏的声响,眯起眼笑了:“练枪?上面有个靶场?”
许凌光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地下一层有个室内射击场。前几天庄总伤着,没怎么动,今天下雨出不去,大概去活动下手脚了。”
Fons便将行李箱交给卫森,与许凌光一同乘电梯上楼,顺便向他打听情况。
路程太短,许凌光只来得及简略说了车祸和庄总的伤势,两人便已走到射击场入口。
场地布置成巷战风格,移动靶悬挂在轨道下,随着机械运转忽快忽慢地滑动。入口附近,手枪、步枪、霰弹枪分区域陈列。
绕过枪械柜,Fons一眼看见了庄青岩。他穿着黑色城市作战服,正站在一人身后,一手扶着对方肩背调整站姿,另一手紧贴对方手臂,掌心亲昵地包裹住那人握枪的手。
而被“指导”的那位,身形裹在深蓝色作战服里,显得纤瘦高挑,站得笔直,头戴隔音耳塞和护目镜。
Fons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那人腰细、腿长,臀窄而翘,肩臂线条流畅,肌肉亭匀而紧实。看着显瘦,衣服一脱,保管是万里挑一的薄肌柔韧型身材。
身高比庄青岩矮了半个头,目测接近一百八十公分。可惜作战服还是宽松了点,从背后难以断定性别——骨架像是秀气的亚裔男性,但欧美女性中也不乏这般个头。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那人上半身因后坐力猛地后仰,蓬松的丸子头便抖落成一头黑色长发,顺滑如瀑地披散在肩背。是位女性?
庄青岩立刻揽紧那截细腰,俯身凑到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姿态亲密,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
……还真让他找到了个老婆。不是妄想。Fons挑眉,心里啧了一声:这小子,艳福不浅。看来生理机能没毛病,并非天生性冷淡。
“Cyan Rock!”他瞅准射击间隙,在后方扬声招呼。
庄青岩按下手枪,头也没回:“是[rɒk],不是[rɑːk],收起你那粗鲁的美式口音,听着我像个搞摇滚的。”
Fons大笑:“不愧是你!失忆了还是这副讨人嫌的调调!”他张开手臂,作势要拥抱。
庄青岩没接这个拥抱,反而将身旁的伴侣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是个保护意味明显的动作。
Fons斜出半身,伸长脖子打量,才发现那是一位年轻的亚裔男性,容貌极俊秀,留着长发,背影险些骗过了他的眼睛。
庄青岩的性取向出乎他的意料,但Fons面上不显,只朝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弟媳”礼貌一笑,改拥抱为伸手:“初次见面。我是Cyan的表哥,Alphonse Lei Saxe-Coburg,中文名雷方斯。叫我Fons就好。”
对方不紧不慢地摘下耳塞和护目镜,与他握了下手。张口就是标准的英式发音,声线清冽悦耳:“Chrono Yves Sang,桑予诺。也可以叫我Chrono。听林助提起过您,一位杰出的神经内科医生。庄总没提您要来,但这真是意外之喜。欢迎来到苏木尔。”
神情沉静,姿态从容,话也说得漂亮。
甚至,称呼他时没有用“you”,而是用了法语中的“vous”(您)。复古又优雅。
还别具匠心——从Alphonse(阿尔方斯)这个名字中,就推测出他是出身于比利时的法语区,从而迅速调整了用语。
Fons心底掠过讶异与欣赏,面上笑容不变:“谢谢。不过称呼‘你’就好。我是个愧对姓氏的自由派,在家族里以叛逆出名。”
桑予诺淡淡地笑了:“那么庄总呢?”
“Cyan?他以‘不讲情面的赚钱机器’出名。”Fons玩笑道,目光在两人间一扫,“你还叫他‘庄总’?难道这家伙整天‘老婆老婆’地喊,是在贷款预支夫妻名分?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
桑予诺瞥了庄青岩一眼,刚想开口,庄青岩已断然抢答:“早就结了。三年零两个月前。只是没通知你们。我认为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Fons摊手,作伤心状:“你这么说,我可难过了。其他亲戚就算了,连我都失去了送上祝福和礼物的机会。”
失忆的庄青岩还想再说点什么无情无义的话,桑予诺暗中扯了一下他后背的衣物,温声道:“他只是有些顾虑,不便对外宣扬。我们是隐婚,是我的要求,他迁就我。这样吧,我们去客厅坐下聊。许助理,麻烦你和管家先招待一下雷医生。我和庄总去换身衣服。”
略显疏离的气氛悄然化解。Fons随许凌光前往客厅,等待间隙,顺势问起他们抵达苏木尔后的情况。
当得知庄青岩车祸后清醒,桑予诺仿佛凭空出现,不仅失忆的庄总对他没印象,就连身边所有助理、保镖都没见过他,Fons表情微妙地挑了挑眉。
方才初见,那人周身笼罩着一种奇特的、蛊惑般的魅力,如月亮牵引着潮汐,令人一时难以思考。此刻远离了引力源,随着头脑逐渐清醒,那层光晕悄然淡去,月亮的暗面与嶙峋的环形山,便从深空中隐约浮现出来。
“你是说,一场持续三年的婚姻,Cyan身边的亲戚、朋友、下属,甚至他父母,都毫不知情?”Fons翘着腿,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听着随意,问题却尖锐,“你觉得这正常吗?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三年。有句话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那么多次见面、留宿、经济往来……难道没留下一点痕迹?”
管家叶尔肯端来刚煮好的、加了鲜奶的锡兰红茶,以及几碟茶点,随即安静地退至客厅门外垂手侍立。
许凌光其实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想了想,解释道:“当时庄总失忆,对所有人都心存戒备。相比我们这些不知根底的下属,至少和桑先生之间还有一张验证过的结婚证,能证明关系。庄总下意识选择相信他,这能理解。
“但庄总也没盲目全信。他让林助查过结婚日期——那年八月八日到十二日,庄总的确在拉斯维加斯。从拍卖会买下的蓝钻对戒,也一直在桑先生手里。
“还有,庄总曾给过桑先生一张他名下的工行黑金卡作家用。我们当场打过工行贵宾专线,证实了卡的存在。后来庄总把卡销了,改成直接往桑先生的离岸账户打钱,因为之前他闹脾气停过卡,让桑先生难堪……现在为了缓和关系,这么做也合理。
“至于其他隐婚的痕迹,庄总如果下令深查,肯定还能找到。但庄总没让我们再查,我们也就没再多事——”许凌光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雷医生,我说句实在话,既然证是真的,两人又天天住一块儿,生米煮成熟饭了,具体怎么结的婚,还重要吗?”
Fons听着,一双眉毛皱起又松开,松开又蹙起:“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