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38)

2026-04-28

  陶培青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夹起蔬菜,夹起鸡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他不断地重复着吃这个动作,直到盘底空空。

  阎宁有些意外,有些开心,他觉得陶培青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要害他,是真的怕他死,真的想他好。他终于肯接受自己的好了。

  阎宁把药盒递给他。陶培青看着那些白色的、圆形的药片,接过水杯,仰头咽下。

  陶培青突如其来的顺从,让阎宁有些不适应,甚至有点无措。他搓了搓手,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个…你还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准备。”

  陶培青抬头看着他,等了几秒钟开口,“你准备的都可以。”

  阎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温顺的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我在外面,你想我就叫我。”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桌空掉的餐具。

  陶培青看着那些盘子,残存的酱汁在盘底勾勒出油腻的图案。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豉油碟里剩下的、深褐色的液体,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咸?鲜?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湿滑的、略带黏腻的触感。

  陶培青皱起眉,转向旁边的果盘。摘下一颗饱满的葡萄,放入口中。牙齿咬破果皮,冰凉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充盈每一个角落。

  可是,没有酸甜,没有清香。只有液体流动的冰冷感,和果肉被碾碎的、沙沙的质地。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块巨大的幸运饼干。掰下一块,放入口中。酥脆的饼干瞬间化成干燥的粉末,附着在口腔黏膜上。

  像在咀嚼粉笔一样。

  一种钝重的恐惧,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失去了味觉。

  他的感官正在逐一熄灭。他的一部分从他的生命里剥离了。

  但更可怕的是,他突然掠过一丝庆幸,这意味着,他可以轻松地将阎宁送来的东西全部吞下去。

  不过,他没说。

  也无处可说。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晚上,阎宁看他吃完饭,拉起他的手,还是冰的。

  小影厅是他让手下临时弄的,私密,就俩座儿。阎宁想着,这应该够好了吧?够有情调了吧?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讲究过。

  阎宁开了瓶酒,自己先灌了一口。

  辣,带劲儿。

  陶培青安安静静坐着,侧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特别白。阎宁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酒液的微涩和他唇齿间的气息通过嗅觉短暂地侵入,又迅速退去。

  “等你好了,带你去喝最好的。”阎宁说。最好的酒,最好的东西,只要他肯好起来,肯留在自己身边,阎宁什么都愿意给他弄来。

  屏幕亮起,20世纪福克斯片头伴随着标志性音乐,在黑暗中同时显现。

  是《泰坦尼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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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会在周五、周六固定更新,根据榜单不定时加更,都会在作话里通知~♡꜀(^。 。^꜀ )꜆੭

 

 

第32章 难言

  黏黏糊糊的电影。

  这就是阎宁对所有爱情电影的评价。

  情情爱爱,哭哭啼啼,两个人为了点屁事要死要活,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还不如看看热血漫画里拳拳到肉、酣畅淋漓的厮杀痛快。以前谁要在他跟前放这个,他能直接把碟片撅了。

  还是阎武那小子前几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窝在角落里用平板看,看得眼睛有点红,被他撞见了还不好意思。

  阎宁随口刺了他一句,“多大的人了,看这玩意儿掉猫尿?”他吭哧半天,嘟囔了一句,“哥,你不懂……这里面的爱情,太……伟大了。”

  伟大?

  他阎宁就没见过比自己和陶培青还伟大的爱情!

  阎宁瞟了一眼屏幕,上面的片尾让他想起来这好像是之前陶培青和他提过的电影。

  他眼睛一转,立刻想到来带陶培青看这一场电影,没准能让他高兴。

  当然,还有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攀比的好奇心,就这么被勾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什么狗屁爱情,能被冠上伟大这俩字。

  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在闪。阎宁搂着他,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混合着他自己身上的烟味和酒气。

  这感觉……其实不赖。要是他能靠自己靠得再紧点,或者哪怕吭一声,就更好了。

  阎宁从来没和人看过电影,但他听说情侣都是这样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的,还能趁着黑暗亲个嘴儿,动手动脚的。想到这里,阎宁将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些。

  但他身边的人偏偏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

  陶培青知道,阎宁在等着自己迎合他,但坐在这里,已经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更多的迎合,他做不出,也不想做。

  电影叽叽歪歪地开场了,一堆洋人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在一条大船上搞什么上流社会的宴会。看得阎宁眼皮发沉。为了找点话说,也为了打破这僵硬的安静,他张嘴就秃噜出一句。

  “你之前和谁看的?”

  话一出口,阎宁就想抽自己大嘴巴子。这问的什么屁话!听起来跟查岗似的,好像他又要准备翻旧账。

  果然,陶培青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是更深的沉默。

  屏幕上,那个叫Rose的富家女,正被她妈和一帮子佣人围着,往身上套一件看着就能勒死人的裙子,满脸写着不情愿和憋屈。看得他更烦了。

  阎宁赶紧找补,舌头像打了结,“我是说,以后你喜欢的,我都陪你看。”

  这句话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子弹。糖衣是看似甜蜜的承诺,内里却是更加沉重的束缚和阎宁预设的未来。

  疲惫感瞬间汹涌而来。

  阎宁总是把他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当作一种牺牲,陶培青需要在他心血来潮的好意与自身真实感受之间寻找平衡点的生活,太耗神了。

  陶培青抬起头,在屏幕变幻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凌凌的。

  “阎宁,你何必这么勉强自己,勉强我呢?”

  陶培青开口,声音很轻,在电影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真切,但他知道阎宁一定能听见。

  陶培青知道这电影不是阎宁喜欢的,但他勉强自己来看不感兴趣的电影,勉强自己扮演体贴爱人。

  阎宁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勉强。”阎宁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有点冲。

  对话戛然而止。他们都清楚,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

  于是,沉默再次成为主角,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只剩下电影里遥远时代的音乐、对白和波涛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厅里回荡。

  片子很长。情节慢悠悠的,巨轮缓慢地驶向它的宿命。

  陶培青盯着屏幕,思绪却很难完全投入。

  阎宁不知道,其实对陶培青而言,这部电影本身也是陌生的。

  娱乐,尤其是这种沉浸式的、耗时漫长的影院观影,在他过去的生活里,是绝对的奢侈品。

  他的时间被精确地切割成块,分配给学业、实验、临床、论文。每一分钟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电影院的爆米花气味和情侣的依偎都与他无关。

  《泰坦尼克号》最轰动的时候,他也只是在路过商场电视区,或者别人讨论时,偶然瞥见过几个零碎片段,冰山、沉船、那句“You jump, I jump”。

  仅此而已。

  责任,救治他人,这些才是占据他大部分的东西,以及一种苦行僧般的,对享乐的自动屏蔽。

  然而自从被他带上这艘船,他的人生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扭曲的慢镜头。

  过去最稀缺、需要争分夺秒的时间,如今变成了最冗长、最无处安放的东西。

  多到可以肆意挥霍在发呆、等待、阅读,以及此刻这样……

  这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种被动承受和漫长等待的状态中坚持多久。

  阎宁看得眼皮越来越沉,哈欠一个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