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培青希望院长能告诉他不是,告诉他这个位置是因为他的能力,因为他这些年的付出。
院长愣了一下,很快换上一副非常官方的笑容,“小陶啊,你虽然年轻,但是你的能力,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个能力不光是技术方面,也有对医院、对科室的贡献,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院长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陶培青懂了,他能得到这个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批从天而降的器材。
那些他熬夜写的论文,那些他一台台做下来的手术,那些他连续三年全勤的日子,在这几千万的器材面前,好像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一股怒火夹杂着委屈涌上心头,烧得他喉咙发紧,“对不起院长,如果是因为这批器材,那您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
阎宁靠在分诊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片口香糖嚼着,眼睛盯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阎宁就是想让他工作轻松点,那些老旧的设备早就该换了,现在好了,什么都给配齐了。
等着等着,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护士们交头接耳,偶尔有人朝他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阎宁知道他们肯定在议论那批器材,说不定还在猜陶培青到底是什么来头。这样也好,让他们知道陶培青不是好欺负的。
终于,院长办公室的门开了,陶培青走了出来。阎宁赶紧站直了些,准备迎上去。可陶培青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阴沉沉的,脸色铁青。
接着,王医生跟了上来,走到他身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几千万换一个副主任的名额,值吗?”
这事儿一早就在医院里传开了。
院长在谈话中确实提到了这笔慷慨解囊对医院发展的巨大贡献,也顺理成章地提及了对他能力的认可和这次职位的“综合考虑”。
论资排辈,王医生是比他早几年。可论文献影响力,论手术成功率,论患者口碑,论自己投入在这个岗位上的心血和时间,陶培青哪一点不如他?陶培青曾经天真地以为,实力足以说明一切。
可偏偏就是这批器材。
让自己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成为了笑话。
阎宁这才反应过来,院长居然主动把副主任的位置给了陶培青。这不是挺好的吗?他平时那么拼,早就该得到这个位置了。
可他看到了陶培青攥紧了拳头。
就在那股怒火即将冲垮理智的堤坝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他身边掠过。
是阎宁。
他的动作很快,然后便是沉闷的撞击声和王医生的痛呼。等陶培青反应过来,王医生已经跌坐在地上,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指着他和阎宁,声音因惊怒而尖利,“你!你!你等着!”
阎宁不怕,他又不是什么医院的人。
陶培青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医生,脸上迅速肿起的红痕,还有他眼中的怨毒。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那一刻,陶培青心里没有任何快意。这一拳,打碎了他表面维持的平静,将所有的暗流都掀到了明面上。它坐实了他与阎宁关系匪浅,坐实了他倚仗阎宁的势力,也彻底将他推到了所有同事审视和对立的目光中心。
陶培青什么也没说。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多余的。他冷冷地看了王医生一眼,也避开了阎宁望过来的、带着邀功意味的眼神,转身,快步走向他的诊室。
而阎宁像只得意的大狗一样跟进来,关上门嬉皮笑脸的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第3章 生日快乐
在阎宁的逻辑里,他替陶培青教训了出言不逊的人,替陶培青出了气,陶培青应该高兴,应该感激。
“喜欢你的礼物吗?”阎宁握住陶培青的手,轻轻地亲了一口他的手背,“生日快乐。”
陶培青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鸿沟。阎宁的世界,弱肉强食,拳头就是道理。而他的世界,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声誉、规则、人言可畏。
陶培青抬眼对上阎宁的眼睛,一片冰冷,“你为什么这么做?”
阎宁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陶培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擅自用我的名义捐赠,现在全院都以为我是靠贿赂上位的!”陶培青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放屁!”阎宁猛地拍桌,“那帮老东西懂个屁!你的实力有目共睹,这批设备不过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陶培青嗤笑一声,“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永远抬不起头,就因为你这一出,我三年来的手术记录、所有论文成果全都成了笑话!”
阎宁抓起文件扫了一眼,“谁他妈敢这么说你!是不是门口那老东西?我让他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你除了会打人还会什么?”陶培青很少会发这么大的火,“我每天工作16个小时,连续三年春节都在值班室过,现在全成了你施舍的功劳!”
“陶培青,你他妈别太不知好歹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啊?”阎宁的火气也窜上来了。
“为了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得谢谢你啊?”陶培青死死的盯着他。
阎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账单扔在桌子上,“我就不明白了,谁他妈天天上班工资还倒欠医院两个月,就你天天出力不讨好,这主任本来就该你当,不过就是让你当的名正言顺,这有错吗?”
“我要什么,我会自己争取,我不需要你给我走这样的捷径,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陶培青,你至于吗?不就是一个工作吗?你一台主刀手术挣60,你至于这么卖命吗?你和在许愿池里捞钢镚儿有什么区别?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多陪陪我。”
陶培青真的受够了。受够了他用他的方式来干涉自己的生活,受够了他把一切都想得那么简单,受够了他用钱来衡量一切。
陶培青转过身,不再看阎宁,“你走吧。”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培青以为他不会走了。
“陶培青,你他妈别后悔!”
然后,陶培青听到了开门声,关门声。他走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科室群的消息。有人在阴阳怪气地讨论今天的捐赠仪式,字里行间全是讽刺,也有人在替他说话。陶培青干脆关了手机,不想再看。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培青。”
是梁斌的声音。他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陶培青没想到他会来。
“你怎么回来了?”陶培青声音干涩。
他走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走到陶培青面前,笑得很温和,“你的生日,忘了?”
这是陶培青今天第二次被提醒是自己的生日。
梁斌是他的师哥,现在做了无国界医生,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面。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封信,放在陶培青面前的桌上,“这是你在中东救助的那个小女孩托我带给你的。”
陶培青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画。稚嫩的蜡笔线条,勾勒出三个歪歪扭扭的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毫无疑问是他和梁斌,中间牵着一个笑得嘴巴咧到耳根的小女孩。
陶培青摩挲着那张纸,心中有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梁斌把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了?心情不好。”
梁斌总是这样,不需要陶培青多说一个字。
陶培青摇了摇头,试图否认,或者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梁斌了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梁斌带他去了医院附近一家还算不错的餐厅。平时这个点应该很热闹,今天却异常安静。服务员引他们进去时陶培青才发现,大厅空无一人。听说被人包下来了。
梁斌揽着他的肩,找了个安静的包间坐下。他点的菜,全是陶培青爱吃的。他还点了一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