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5)

2026-04-28

  “有心事?”梁斌在两人的杯中倒了酒。

  陶培青喝完了杯中的酒,看着梁斌,“我要做胸外副主任了。”

  陶培青看到他眼中清晰的意外。他懂这里的规则,他知道以陶培青的年纪和资历,即使技术再好,功劳再多,这个位置也来得太早了。这不合规矩。他等着陶培青的下文。

  陶培青垂下眼,盯着杯中重新满上的酒液,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阎宁捐了一批顶尖的器材,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们还在一起。”

  陶培青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梁斌很快意识到了陶培青的窘迫和难堪。梁斌总是这样体贴,即使戳破了他的尴尬,也会立刻给他留出空间。

  “培青,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梁斌看着陶培青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是你被仁和医科大学破格招录,在这个天才遍地的地方,你以更加天才的方式出现了。”

  梁斌看着陶培青的眼睛,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个夏天。

  那年梁斌二十,陶培青十六。

  在梁斌眼里,陶培青不止是天才,他比所有人更刻苦,在所有人都在感受青春的年纪,陶培青把所有时间都放在操作台和实验室里。

  后来,梁斌毕业了,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无国界医生。陶培青知道以后,收拾了东西偷跑到机场,求梁斌带他一起去。

  他至今记得那片土地的味道,硝烟、血腥、尘土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轰炸地点就在他们两公里的地方,陶培青硬是从死神手里抢下一家的性命。

  那一刻,梁斌觉得上帝好像就是为了救下更多人,才会创造陶培青。

  在陶培青毕业前的晚上,在外面硝烟弥漫的帐篷里,梁斌问他,“为什么想做医生?”

  “因为不想再有遗憾。”

  梁斌看到陶培青眼睛里亮晶晶的。

  八年本硕博,数年无休,五篇一作论文,无数人命手术,都抹不平陶培青心底的遗憾。

  到底是多大的遗憾?

  梁斌觉得,在陶培青身体里,好像总有空了的一块儿地方,那块地方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你要不要和我留下来?”

  陶培青没回答,可就在他等到这个答案之前,阎宁闯进了陶培青的生活。

  在后来的很多年,梁斌都想过,如果他没有带陶培青去海边,如果他们没有救下阎宁,一切故事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陶培青沉默了。

  梁斌开始聊起他在非洲和中东的见闻,聊起那些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聊起痛苦和战争,还有那些虽然贫穷又笑容纯粹的人们。

  陶培青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动过,陶培青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对他来说,梁斌代表的是另一种选择。

  陶培青觉得自己醉了,或者说他想自己大醉一场。他用手撑着脸,眼神有些迷离。

  “培青,我始终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梁斌手中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陶培青的酒杯,抬头看着他。

  梁斌不懂为什么会是阎宁,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只要陶培青喜欢,他都会尊重,会祝福,可这个人偏偏是阎宁。

  “过去,我总觉得人生有无数条岔路,无数种选择,但等一切过去之后,我才发现,其实自始至终,路都只有一条。”陶培青喝尽杯中的酒,站起身来,主动结束了这场聚会。

  阎宁从来没这么等过一个人。

  他先后悔了,后悔自己不应该走。

  阎宁已经给陶培青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会在这里等他。

  阎宁想好了,只要陶培青来,只要陶培青坐在对面,不再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自己,他可以低头。

  他可以收回那批器材,可以为上午争执的话道歉。

  阎宁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但他不一样。陶培青他妈的就是不一样。

  他只要陶培青开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红酒瓶上的水珠都凝了又干。

  “哥,你今天穿的够骚的啊。”阎武坐立不安,试图打破这个屋子里的宁静,但阎宁始终一言不发,阎武一遍遍看表,“哥,嫂子怎么还没来呢?要不,我给嫂子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他阎宁等的人,需要打电话去催?陶培青敢不来?

  可陶培青好像就是敢了。

  从一开始觉得他是不是手术拖台了,到后来怀疑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直到餐厅经理赔着笑脸过来提醒打烊的时候,阎宁那点可怜的、自我欺骗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阎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起身就往外走,阎武赶紧跟上来。外面的冷风一吹,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把那股邪火吹得更旺。

  然后,阎宁就看到了陶培青。

  就在门口不远的地方。

  靠在一个男人身上。醉得路都走不稳,整个人几乎挂在那个人身上。

 

 

第4章 禽兽

  梁斌。

  阎宁一眼就认出来了。陶培青那个阴魂不散的师哥。他扶着陶培青,小心翼翼,手搂着他的腰!他的眼睛就黏在陶培青身上,那种专注,那种心疼……去他妈的!

  阎宁几步并作一步,从身后一把扯过梁斌的领子,狠狠地朝梁斌脸上打了一拳。

  陶培青猛地回头,对上的是阎宁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

  陶培青下意识地揽住踉跄的梁斌,焦急地问,“你没事儿吧?” 陶培青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血。

  梁斌看到,陶培青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担忧。

  但这无疑更加激怒了阎宁。他一把将陶培青粗暴地从梁斌身边扯开,“你他妈每天在中东,怎么还没把你炸死啊?”

  梁斌眼里反而毫无惧色,看着阎宁,“阎宁,你就是禽兽!”

  阎宁抓住他的领子,“你他妈又是什么好东西!老子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勾引别人媳妇儿的王八蛋!”

  说完,就挥起拳头又要向梁斌身上砸去。幸而阎武拦住了他。

  “阎宁!闭嘴!”陶培青冲着阎宁大喊。

  “陶培青!你他妈站哪头的啊!”阎宁张牙舞爪的就要朝梁斌扑过去。

  混乱中,阎武朝陶培青低吼,“快让他走啊!”

  “阎武,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松手!”阎宁恨不得连阎武一起揍,眼看就要挣脱开阎武的束缚。

  那一刻,陶培青来不及思考任何后果。唯一的念头是保护梁斌,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缘故受到更深的牵连。陶培青拦下出租车,将受伤的梁斌塞进车里,催促司机立刻离开。

  身后是阎宁暴怒的咆哮和阎武劝阻的声音。陶培青不敢回头。

  直到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感到一阵后怕的虚脱,“对不起,我送你去医院吧。”这是陶培青唯一能说的话,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培青,该道歉的不是你。”梁斌在路灯和黑暗的交错中握住了陶培青的手。

  “是因为我...”陶培青仍然想解释些什么,但梁斌打断了他的话。

  “培青,你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

  梁斌说完,对着司机说出了陶培青家里的地址,“师傅,先到这里。”

  梁斌坚持要送陶培青回家,他说陶培青应该好好休息。

  阎武看着他们的车已经开走了,才放开了阎宁,阎宁没空和阎武废话,从他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就要走。

  阎武一把拦住阎宁,“哥,我来开吧。”

  阎宁吼了一句什么让他闭嘴,自己都忘了。

  阎武怕阎宁路上出什么事情,也希望他能在车上好好冷静一下,不要做出什么伤害陶培青的事情。

  “快点儿!”阎宁催促,“等老子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阎宁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他们靠在一起的画面。那么近,那么亲密。原来不是不来生日,是他妈跟别人在一起。喝酒?喝到烂醉如泥?让别的男人搂着抱着送回家?陶培青,你他妈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