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那件风衣还在,搭在扶手上,保持着昨晚的样子。茶几上那盒烟还在,烟盒打开着,里面少了两支。但那些安瓿,一只都没有少,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泛着透明的光。
整个家里,每一个房间,都没有阎宁的身影。
陶培青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阎宁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什么东西都不带。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陶培青很快地走过去,他以为是阎宁回来了,他拉开门,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阎宁。
“怎么会是你?”陶培青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
梁斌站在门口,看着陶培青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那张脸上刚才还带着期待,在看清是他的那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礼貌又疏离的惊讶。
“是阎宁给我打了电话。”梁斌说,“他说你在这里等我。”
梁斌赶来得很匆忙。他一接到电话就来了,甚至来不及分辨阎宁说的是真是假。
陶培青愣了一下。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冲进屋里,拿起手机就往门外跑。他拨通了阎武的电话,那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阎宁呢?”他问,“你接走阎宁了吗?阎宁和你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阎武的声音听起来也很茫然,他显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着陶培青联系他。说阎宁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陶培青挂断电话,站在大街上。他什么都没有拿走,还打电话叫了梁斌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德黑兰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那种气味辛辣刺鼻,混着尘土和某种他说不出的焦糊,呛得他肺里生疼。
陶培青沿着城市的街道奔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找到那个人,要在他做出什么之前找到他。路上的人很少,偶尔有车辆从身边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他开始还在大声喊着阎宁的名字,到后面已经累的发不出声音。
他的呼吸道在燃烧,腿在发软,可他停不下来,他总期待在下一个路口,在下一个转角,在那栋被炸毁的建筑后面,就可以见到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可他从早晨找到傍晚,一无所获。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走到了波斯湾。
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潮水已经开始上涨了,那些白天还裸露着的沙滩正一点点被海水吞没。他身上再没有什么力气,他倒在沙滩上,再也走不动一步。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侧过头,看向远处。
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直直地躺在岸边,就在潮水线附近。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拍打在那个人身上,又一阵阵褪去。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个位置,再过两个小时,就会被潮水彻底淹没。
陶培青拼尽全力爬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可他依然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沙子陷住他的脚,每一步都在拖慢他,但他没有停。
终于,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海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海水涌上来,漫过他的腿,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又退下去。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沙粒。
陶培青用力扯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拎起来。那动作很猛,猛到阎宁的身体被扯得一个踉跄。阎宁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里有些错愕,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陶培青。
陶培青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海滩上格外清晰。阎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没有动,任那一巴掌落在自己脸上。
“你他妈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陶培青对着他大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阎宁看着他,有些惊讶。他从来没见过陶培青这个样子,从来没有。那个永远冷静克制,永远把情绪压在心底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狼狈不堪,眼睛通红,对着他大喊。
第71章 失而复得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陶培青一边说,一边扯着阎宁的胳膊,往海中央走,“你要死是吧!你直接跳进去啊!你躺岸边装什么忧郁呢!”
海水漫过他们的脚踝,漫过他们的小腿,漫过他们的膝盖。陶培青走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一直扯着阎宁的胳膊,没有松开过,直到海水漫过了他们的腰部。
“你让梁斌来找我什么意思?你他妈挺负责啊!和我玩够了还给我找个下家是吧!”
陶培青已经口不择言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情绪,此刻全都涌上来,混在一起,变成一句句刺人的话从他嘴里冲出来。
“凭什么?你说把我送到这里来就到这里,把我扔给祁东,扔给梁斌,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那股愤怒和委屈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阎宁耳朵里。他心中的愤怒、失落、失而复得,全都搅在一起,烧得他胸口发疼。
“行啊!”陶培青继续喊着,眼眶发红,“我现在就去找梁斌!我结婚那天我让你坐主桌!就凭我俩救过你,你怎么不得给我俩随个大份子!”
一波波的浪涌上来,拍打在他们身上,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打得他们站不稳。陶培青顾不上害怕什么海了。那些恐惧,此刻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冲走了,一点不剩。
他眼前有更让他害怕的事情,比海更可怕,比死亡更可怕。那个让他害怕的东西就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还在看着他。
“我明天就结婚!一定赶在你死前办!让你亲眼看着我和别人结婚!我不仅办!我还大摆三天三夜!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俩掰了!没戏了!”陶培青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他转身就往岸上走,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奔向什么。一个浪涌过来,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阎宁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稳了。
陶培青转过头。眼眶里,是一片盈盈的泪水。那些泪水没有流下来,就蓄在那里,在昏暗的天光里微微地闪着光。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些眼泪落下来。
陶培青从来不哭。阎宁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他哭过。那些痛苦的时刻,崩溃的瞬间,在他被伤害得最深的时候,那些疼痛把他折磨得蜷缩成一团的时候,他都没有难过的哭过。阎宁一直以为他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哭,以为他生来就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现在,那些眼泪就蓄在他眼眶里,满满当当的,随时会落下来。
阎宁觉得那泪水要将他淹没了。比身边的海水更汹涌,比那些涌上来的浪更猛烈,让他喘不上气,让他胸口发闷,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像身体中的什么被抽走了一样,看着陶培青眼眶里那些泪水。
陶培青的眼泪,比任何一种剧痛都让他痛苦。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从我手里溜走的机会。”阎宁看着他,“你可别后悔。”
陶培青甩开阎宁的手,转身就往岸上走。
阎宁从身后一把揽住他。阎宁的拥抱很突然,很用力,像已经积蓄了很久,阎宁把陶培青整个人都箍进怀里。陶培青的身体在发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凉意,让他浑身冰冷。
“这次可是你先招我的。”阎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你得记住,是你自己不走的,你这一辈子都是我媳妇儿。我死了你就得给我守寡,等你死了也要烧来给我配冥婚,你别想找别人,不然我做鬼也要半夜坐你和你男人旁边,我看你们怎么硬得起来。”
阎宁说得理直气壮。
“阎宁!你混蛋!”陶培青挣脱着阎宁的怀抱。
“我不是畜生吗?给我改名字了啊?”阎宁坏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