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培青挣扎的力气慢慢变小了,他贴在阎宁的胸口前,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海浪涌上来,拍打在他们身上,又退下去。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而他们站在海里一动不动。
“我不能看你和别人在一起。”阎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不能。”
阎宁顿了顿,收紧了手臂,把陶培青抱得更紧了一些,“一想到你要和别人在一起,我就难受得想死。死了,就不用看了。”
他把下巴抵在陶培青的额头上,嘴唇贴着他的发间。那是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
“可我希望你幸福。”他说,“我这次来,我想好了,我只看你一眼,看一眼就走。我不怕死,但我放心不下你,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只要你过得好,我死也瞑目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是我一看见你,我就后悔了,我不舍得走,也不舍得死了。我想,哪怕多看你一天也好啊。”
阎宁的声音更轻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给梁斌打了电话,才走到这里的啊......”
陶培青没有说话。
阎宁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我平时听那种重生小说,他们都说会重生在自己死掉的地方。我想我要是死在这里,万一我重生了,说不准我就又能在这里遇见你。”
如果有来生,他们真的还会再遇见吗?命运似乎总让他们相遇,却又随时准备将他们打散。
陶培青没有告诉阎宁,他选择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曾经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想,万一阎宁死里逃生,再回到这里呢。
他要在这里等他。
陶培青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阎宁湿透的衣服,那些布料在他手心里拧成一团。他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像他离开的时候那样无声。
海浪在他们身边起伏,海风吹过他们的脸颊,时间像是停住了,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拥抱里。
直到两人觉得身体发凉,凉得有些受不了了。
阎宁弯下腰,一把将陶培青扛起来,往岸上走。那动作很突然,陶培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服。
“回家。”阎宁说。
阎宁特喜欢说这句话。原来他觉得他们要有一间固定的房子,要装修的金碧辉煌,那才叫家。可现在,哪怕是这个被战争笼罩的城市,哪怕只有一个窝,只要陶培青在,这里就是家。
回到了家里,门开着一条缝。陶培青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旁边是那两张机票,是梁斌留的,只有几个字:培青,保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他知道梁斌已经明白了,明白他的答案是什么,明白结果是什么。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阎宁倒在地上。
陶培青转过身,看到他蜷缩在那里,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一声都没有吭。就那么蜷着,缩着,扛着那一波波涌上来的疼痛。
陶培青有些慌张地蹲下来,从桌子上找到那些安瓿,抽了一支,扎进他的手臂里。他的动作很快,努力稳住颤抖的手。他推完药剂,把阎宁抱进怀里,等着药剂起效,等着那些疼痛慢慢退去。
冷汗顺着阎宁的脸颊往下流(89)。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喊出来,就那么咬着牙扛着。他怕陶培青为他担心。
过了很久,很久,阎宁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下来。
陶培青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去联系阎武。让他把药给你送来。”
这些痛苦本该是他的。所有的疼痛,折磨,都应该是他的。是阎宁替他承受了。
他知道那有多痛苦,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看着阎宁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是那些冷汗涔涔的深夜,是那些恨不得就此死去的时刻。而现在,那些痛苦正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那个人替他扛着。
“你看见外面什么情况了吗?”阎宁的声音因为刚才那波疼痛还有些虚弱,“打仗啊。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老二他是孙猴子啊?说来就来?”
“怎么?”陶培青翻了个白眼,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嗔怪,“心疼你弟了啊?”
“我可能没几天了。”阎宁看着他,“我就想和你呆在一起,只想和你。”
“你再胡说我就走。”陶培青说。
“你不会的。”
陶培青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搭在阎宁背上,没有再动,就停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感受着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灯光昏黄,从床头那盏小台灯里洒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阎宁突然开口,“影痛剂的解药就是用我的血清来置换掉你疼痛的部分。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自责。”他顿了顿,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而是想告诉你,我爱你,所以我情愿让你替我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们就是还在一起。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哪怕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你都不要轻易地放弃自己,要好好珍惜你自己的人生。”
陶培青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阎宁变得不再像他过去认识的那个阎宁了。过去的阎宁会把他困在身边,会用强权让他留下,会用各种手段让他无法离开。
可现在,阎宁在说“你要替我活着”,在说“你要好好珍惜你的人生”。他好像突然才开始学会了如何去爱人。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放手,而是希望对方真的幸福,即使那幸福里会没有自己。
第72章 万里挑一
“为什么?”陶培青隔着黑暗看他,“为什么这么做?”陶培青又问了一遍。
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身体微微侧过来,温热的气息落在陶培青的颈侧。
“因为你是我媳妇儿。”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没有过去的轻狂和莽撞,而是压了很多年都没有变过的笃定。
“我这辈子都要保护好你。”阎宁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陶培青没有说话。
“我知道。”阎宁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好几次都不想活了。”
陶培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在你爸妈死后,”阎宁说,“在你一个人回到家,在你刚上我的船,在你知道真相……很多很多个时候,你都想过死,对吗?”
那些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那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念头,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折磨他的事情,被阎宁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问我,我为什么会找到你。”
阎宁的手开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动物。陶培青的头发很凉,阎宁的手指却是温热的,那种温度从发梢渗进去,顺着头皮往下走,走到他不设防的地方。
“影痛剂的副作用就是我会有一部分你的记忆。”
陶培青猛地撑起身体,他感觉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他撑在阎宁上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那些最痛苦的记忆,那些他恨不得从脑子里连根拔掉的记忆,竟然被另一个人看到了。
被阎宁看到了。
“所以,”陶培青的声音有点哑,“你能找到我就是因为这个?”
他没有问阎宁看到了什么。他不敢问。那些记忆里有太多不堪的东西,太多他想藏起来的东西,太多他觉得自己丑陋、软弱、不配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阎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