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爸爸妈妈陪着的小孩儿会害怕到无处躲藏,连睡觉都不敢睡的。
“他不怕的。”
“你问过他吗?”
“我们聊起过。”
“那他就是没有对你说实话。”闻桥说:“程嘉明,小朋友才更需要你照顾。”
程嘉明就说:“……好,我一定好好照顾好她。”
闻桥讷讷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手指。
然而程嘉明竟然没走。他只是起身,伸手关掉了他们头顶那一盏大灯。
灯线收束,只有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还闪着,于是房间陷入一片冷色调的深蓝。
程嘉明躺回到了闻桥身旁,侧过身,环抱住了闻桥。
他的手指轻轻捋着闻桥的头发,他突然问:“那你会怕黑吗?”
被抱住的闻桥眼眶有些发烫,他就知道,就知道。和这些聪明人稍微说一句两句话也能被猜出来,总是这样。
“……我又不是小孩子。”
隔了一会儿,闻桥又心虚气短地吭哧:“……以前会。但我早就已经……”不怕了。长大了。
程嘉明指缝间的发丝柔软,就像是它的主人一样。袒露在程嘉明面前的是一只主动张开了外壳的、尚未长成的蚌,柔软的内里包裹着一颗即将成型的圆润华美的珍珠。
“闻桥,我年长你九岁,”程嘉明第一次向闻桥提起他们之间年龄上的差距,“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当然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闻桥抿着唇,倔强地问:“……所以呢?”
“所以,在我看来,你同样是一位小朋友。”程嘉明说:“同样是属于我的小朋友,是需要照顾的小朋友。”
……?我属于程嘉明吗?闻桥想不出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不过,闻桥,虽然大言不惭说想要照顾你,但我得向你承认,在生活里,我实在算不上是一个细心周到的人,只是我想尽力地……”程嘉明顿了顿,说:“我应该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学习。”
闻桥觉得自己被程嘉明反复亲过的嘴唇又开始发痒了。于是他用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他想要用疼痛掩盖掉那一种痒。
他的脸颊贴着程嘉明的胸膛,于是他同样能听到程嘉明看似平稳的嗓音下底下那急促的心跳声。
“没事的,”程嘉明像是觉察到了闻桥起伏的情绪,他又一次安抚闻桥:“没事的——我也会再去仔细地问一问程颂安,问一问他是不是真的怕黑。”
闻桥闭着眼,好久才哑声说:“……那太好了。”
程嘉明说睡吧闻桥,睡吧。
闻桥就闭上了眼。
可光是闭上眼是不够的,闻桥摸索着把小腿搭到了程嘉明身上,程嘉明另一个手掌盖住了闻桥的膝盖。
昏暗的世界里不仅仅只有闻桥一个人类存在,这也真是太好了。
来回起伏的情绪和酒精同频作用,闻桥心里头一松,闭眼不到一分钟,呼吸就沉了下来。
旧色的玻璃窗外,雨水依旧在落。
路灯折射的光透过玻璃,在墙面投下一角昏暗的靛蓝,雨水敲击玻璃,靛蓝色的影子也在不平静地晃,一如程嘉明的心。
耳畔的呼吸平缓,程嘉明转过头,看向睡着的年轻人。年轻人眼睫垂落,眼角鼻尖还带着些微没有褪去的红。
程嘉明静默地看了他许久,转过头,他的目光无序地扫视过一整个房间,直到落定在在不远处的窗台。
窗帘半开着。
窄的、石英石制的窗台上斜摆着一个玻璃的透明烟灰缸。烟灰缸里积了烟灰烟蒂,笼笼统统堆在一起,积作小山。
最上面那一根是程嘉明匆促摁灭的,只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老街口的路灯不亮,昏昏黄黄的几束,但破开雨夜疾驰而来的车灯很亮。
程嘉明疲惫地站在窗口,刚刚点起烟,打火机上的火苗还没来得及灭,抬眼就看到了推开车门的那个人。
其实看不清,只是因为熟悉,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嘉明就这么捻着烟站在窗口看着,揣测着。
那辆载人过来的车没走。靠边停了。
熄火,关灯,下来了另一个人。
一个成年男人。
看不出相貌,依稀分辨得出很高挑。衬衫长裤,同样没撑伞,急匆匆的。
算下来前后也就差了几分钟。他们一起进了丽晶。程嘉明摁掉了打火机上的火苗,把烟送到唇间。
接下来的两分钟,程嘉明没有太清晰明确的记忆。
雨水下得太大,盖过了很多动静,以至于回神的时候,程嘉明甚至不敢确定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他转头看向房门,猜测某些可能性。
姑且算是失败的婚姻经历让程嘉明并不习惯于把一切都往积极的方向考虑,但某些时候,他依旧不可避免地期望出现一些……奇迹。
程嘉明匆促之下摁灭了烟,烟灰烫到手指也并不在意。走向门口的短短几步路,他觉得被大雨浇头的人也许不止从车上下来的这两个人。
从五点十八分,一个人踏进这间空空荡荡的小房间开始,程嘉明早就被今晚的这一场暴雨淹没了。
程嘉明打开门。
积满的雨水从他身后的房间汹涌而出。
然后程嘉明看到小孩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站在程嘉明那些滔天汹涌的、雨水的正中央。
第25章 体液传染
程嘉明等闻桥完全睡熟了才轻轻起身。
电脑的灯太亮,说怕黑的小孩儿睡觉的时候被光照到一点就要把头往被子里闷,睡不安稳就要皱眉。
程嘉明悄声走到书桌旁,整理好文档,关闭电脑电源,接着,他走到窗台旁拿起烟灰缸,想把窗帘一并拉好。
一抬眼,却又看到了那一辆车。
路灯下,停靠在路边的那一辆车已经重新打开了车灯,车灯映亮车前一整片的雨。
程嘉明平静地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合拢了窗帘。
*
闻桥这几天没一晚上是睡得很好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总是一整晚一整晚地做梦。闻桥不大愿意承认,他是想要一个人能陪陪他的。
现在好不容易洗完了香喷喷的澡,躺到了床上,怀里又实实在在抱着一个程嘉明,照理来说,他应该是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但是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就是没睡实在。
或许是因为心里头还吊着一些事儿,或许就是因为程嘉明那句要照顾他的话,总之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身体睡着了,但灵魂没有,飘飘忽忽里他清楚知道,睡在他身边的程嘉明反复起身了好几次。
一次是拉窗帘,一次是有人敲门。
闻桥在睡梦里听到程嘉明和女孩儿说话的声音,程嘉明像是反复说了两遍谢谢,接着他又关上了门,然后躺回到了闻桥身边。
闻桥伸手抱住他,把头压在程嘉明的肩窝里,迷迷糊糊里就又睡着了。
只是三点钟刚过的时候,又出幺蛾子了。
闻桥又吐了。
他趴在床沿呕了两下,没吐出来东西,倒是把程嘉明惊醒了。
闻桥想说没事,但他没办法说话,只要一张嘴他就能——闻桥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冲进了浴室。跟进来的程嘉明见了他的样子,当场就说要送闻桥去医院。闻桥说不用,他说他吐出来就舒服了。
吐完了就漱口刷牙,然后拉着表情有些凝重的程嘉明重新睡到床上。就这么安稳了不到二十分钟,闻桥又爬起来吐了一次,这次,无论闻桥怎么说程嘉明都不听了。
“去医院。”程嘉明套上衣服,对闻桥讲:“不能说不要,必须要去。”
程嘉明拿出了他作为老师的威严,闻桥不敢造次,乖乖穿上他带来的干净衣服,被拎去了急诊。
四点钟,天微微亮,雨也下得已经比午夜时候小了很多。
蔫掉了的闻桥坐在医生面前,垂头丧气地回答医生的问题:“没吃饭,就喝了点酒,白酒。”